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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2.06

藍祖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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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上 Harry Dean Stanton

遇上哈利迪恩史坦頓(Harry Dean Stanton),你要做好心理準備。他人很怪,應對也很怪,偏偏,他若不是這麼怪,你還不見得會這麼喜歡他。

哈利迪恩史坦頓的虛實人生》的導演 Sophie Huber 請出了他的導演好友大衛林區請他負責提問,這是多親密,又多有噱頭的設計?只是就連大衛林區,遇上了史坦頓也頻頻碰壁:

「你希望以後人家怎麼記憶你?」
「無所謂。」
「你怎麼形容你自己?」
「不值一提。沒什麼。」
「你童年時做過什麼夢?」 
「噩夢。」

尷尬。要採訪史坦頓,要替他拍攝記錄片,碰到這種省話一哥,真的很尷尬。他的回答不是不能用,而是突兀到讓你不知道該怎麼用,簡短到讓你覺得若有似無。

確實,他的回答不符期待。然而正因為他是這種人,回答才會這麼俐落,斯人方有斯語,這一點,導演 Sophie Huber 明白。你怎麼答,她就怎麼用,紀錄片《哈利迪恩史坦頓的虛實人生》所完成的史坦頓個人塑像,因而如此立體,如此鮮活。

史坦頓有一張你很難忘記的臉,有時脆弱,有時黯淡,油滑卻不成精,懶散卻不萎靡,江湖刻在他的臉龐上,風霜烙印在他的眼神裡,這些特質或許可以解釋他何以能在半世紀的從影人生中,演過至少 200 部電影。是的,IMDB 的紀錄是他演過 202 部電影,他自己則在紀錄片中語含糊地「想像」自己大約演過 250 部電影。

202 部也好,250 部也好,絕大多數他盡是配角,有時匆匆一瞥,有時在開場就早早捐軀。有時邪門,有時魯蛋⋯⋯這些角色,這些人影,往往都只是紅塵中的浮光掠影。然而透過他的肉身,你就是會多看兩眼,那種骨子裡散發出來的廢勁,帶著點風沒能吹乾的酸漬,總在他沒能刮乾淨的腮幫子上留下一些輕蔑與不在乎。是的,記得也好,不記得也好,他不在乎,亦不能在乎。

他真正擔綱主演的電影是溫德斯導演的《巴黎德州》。著西裝上衣,卻配了紅帽,領帶從有到無,鞋子由土轉灰,行行復行行,行行重行行,只因與君生別離,他用瘦、癡、茫,書寫了一則失落與碎心的記憶,這麼一個大半時間不開口的角色,默默替導演送上一頂金棕櫚桂冠,成就了女主角 Nastassja Kinski 的冷豔。名為主角,少了他就不成戲,終究卻還是配角,戲多或少,終究還是鏍絲,這是宿命。

真正的聚光燈,其實落在這部《哈利迪恩史坦頓的虛實人生》紀錄片裡。他不但會唱歌,還唱的真好,從彈琴到吹琴,從淺酌到低唱,只要他開了口,世界全是他的。少年的他,曾經在寫作、音樂和表演的三叉路上進退兩難,最後選擇了表演,只因為那是綜合藝術,會寫會唱一定就能演,一直要到晚年,一直要到最後時刻,他才找到了最自在的悠遊空間。那是影迷陌生的空間,卻是紀錄片觀眾可以獲贈的意外禮物,聽著他的歌聲,你似乎看到了他正慧黠地在眨著眼睛。

沒有多少人能夠精準唸出他的名字,看完電影卻一定知道他愛唱歌,會唱歌,就算聲嗓黯啞,氣卻不虛,韻味自生。不能開人眼界的紀錄片,是在浪費與砍殺生命,能夠錄下他的歌聲,導演 Sophie Huber 就已經留住了不朽青春。

你會如何期待一位明星的紀錄片?掌故?八卦?或者精華?故舊能夠齊聚一堂,不只是他有好人緣,更說明也其實懂得磨混與攪和,聽他憶述曾和傑克・尼克遜(Jack Nicholson)同居,左鄰還有馬龍・白蘭度(Marlon Brando),曾被湯姆・克魯斯(Tom Cruise)奪愛,還有大衛林區、Sam Shepard 和 Kris Kristofferson 現身跨刀,愛人無數,卻不想有家累,也從來不想知道自己究竟有幾位兒女。小小萬花筒,正是他匪夷所思的人生縮影。

是的,他一點都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待他,或者記憶他。他可以做主的事都懶得多做了,不能做主的事,就任意隨風吧,有空,來聽他唱唱歌,知道有個靈魂在歌聲中來去,也就不虛此生了。

從小在西門町長大,得空就去看電影,迷死了電影,生活中也滿是電影。無人知曉他一天看幾部電影,但至少每日一篇影評,歷時十餘年不輟。目前主持「藍色電影夢」部落格、「藍色電影院」廣播,並著有數本電影著作:《與電影握手:藍祖蔚的藍色電影夢》、《光影上路:高雄、電影、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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