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12.19

鄭涵文

抗爭切片中的人與時間:《柬埔寨之春》導讀

拍攝六年、總製作時間長達九年的紀錄片《柬埔寨之春》(A Cambodian Spring),記述著柬埔寨金邊的萬谷湖畔居民,抵抗因為開發而土地被掠奪的迫遷故事。被政府允許開發的蘇卡庫公司,以發展經濟為由填沙滅湖,擠迫居民生存空間,並致家毀人亡。導演Chris Kelly過去受訪時曾提起他與這段抗爭故事的緣分:起初從觀光客角度迷上柬埔寨,但他感受到當地人溫暖可親的同時,卻又同時感知到背後黑暗的大屠殺歷史,和當代猛爆的不留後開發之間的詭異對映,引發了他重回舊地觀察這片土地上人事物的動機。

就像片子前段,第一次出現片名A Cambodian Spring時,畫面正好噴著灰撲撲的泥水,和一般人所認知的有一段意義落差。spring除了春天,也有活水、泉水之意,不論取哪一個解釋,甚或是取用後來被運用在社會運動上的革新、覺醒之意,意思都近於對生命繁盛的寄望。然而,填地後氾濫成災、怪手毫無懸念地砸向居民辛苦多年才換來的房子,都讓人深切感知到,來的恐怕不是春天。

拆毀一排平房不需幾日,但以蝦米姿態對抗鯨魚的抗爭卻非常漫長。原本只打算用三個月記錄迫遷事件的導演,貼著三位主人翁一同踏上抗爭的路,後來一待便是六年,直到2015年,他才順著柬埔寨大選後的抗爭,收攏故事到一個段落;起初是因抗爭無果而找不到一個妥適的斷點,後來的持續追蹤,則是為了回應自己的提問,即:人能為了捍衛自己信念奮鬥多久?這讓鏡頭就這樣跟著居民一步步揭開未知的抗爭進度。也因此,六年來,一幕幕都是實時的抗爭切面,也一舉攤出柬埔寨土地、政治、宗教、社會運動等議題。

然而,全片完全沒有刻意坐下訪談的片段,也沒有敘事型的旁白,僅用樸實的鏡頭一顆顆貼近,自然豐厚地交代了事件的來龍去脈,也對映出許多不需言語解釋的真實,是我認為本片特別珍貴的地方。尤其再加上僧人Sovath「影像中的影像」紀錄片段、及他從功能型手機一路進步到越來越先進錄像設備的過程,讓片子更加紮實地講述抗爭者、社會運動的變與不變,堆疊出了人堅毅的厚度。

時序拉得長,各種對映就更有感。首先最顯見的,就是隨著秒數推移的時空場景。原生草木、湖水人家,對映的是後來被整平、待建設的人工泥地,過程中怪手橫行。柬埔寨原是多水之國,從地圖上看,斑斑的藍色色塊皆是滋養生命的河、湖,然而,若在2018年的此時,在Google Earth搜尋Boeung Kak,僅會看見一塊格格不入的突兀空地橫在房舍錯落的金邊,昭示著留給財團的144公頃,對比著邊邊殘存的、留給居民的12.44公頃。

從漫長時間序列裡切出來的畫面,前後不只解釋了事件,也述說了人的轉變。《柬埔寨之春》全片是由兩位女性抗爭者Srey Pov、Tep Vanny以及運動記錄者、僧人Luon Sovath交織而成。從無法精準表達訴求、在公眾面前說話會緊張到結巴的模樣,到能站在最前線怒吼疾呼、譴責制度的問題與不公;甚或是從並肩作戰的好友一路走到運動內部路線和對生存方式的選擇的分歧,都不言而喻。

而當中未變的,反而是抗爭者和紀錄者令人訝異的堅毅。儘管無從停損、盡頭未知、在一切毀壞的漫長時間序列中,仍要爭一口氣對抗的力量。但這又同樣諷刺地凸顯了貪腐、權力和制度,是如此超越時空的難以撼動。

因此,兩個小時之間,抗者與被抗者之間發生的,更是不同社會位置對於生存價值的對映。飆漲的GDP(柬埔寨近年平均的GDP成長率約為7%),究竟拚的是誰的經濟、謀的是誰的福祉、最終存活下來的又是誰?都是此片深沉的提問。

儘管導演在被譽為柬埔寨之春的選舉抗議運動之際收攏了這個故事,但至今未歇的抗爭故事,Sovath仍持續紀錄著。Tep Vanny在片子出來前後,還是進出了監獄。希望似乎還沒到來。人民安居樂業、好好生活的想望,在全面開發中的柬埔寨,似乎也還看不到階段性的答案。但我們也只能期待,細薄的時間切面終究能促成改變,積累豐沛能量以好好迎接春天。

平生無大志,但樂於用文字、影像和圖像說故事,而被迫成為勞碌型斜槓的微過勞青年,但截至目前為止還算甘之如飴。曾任聯合報及報導者記者、資訊設計專案經理,現在還勉強算是個水瓶半滿的業餘插畫家,關注環境、醫藥及海洋議題,曾獲兩屆卓越新聞獎調查報導獎,著有《血淚漁場》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