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11.30

王冠人

《全球搬弄:班農的王者製造地圖》 :拆穿那些包裝救世光環,實際兜售仇恨的話術

《全球搬弄:班農的王者製造地圖》劇照

“ 有時我認為班農像個「終極壞粉絲」,他會帶著道德和倫理判斷看電影,且看起來從中得到完全錯誤的教訓。”
 ──── Alissa Wilkinson [1]

本片主角史蒂芬班農是何方人物?正值美國總統大選烽火綿延之際,我們該如何看待班農,以及他得以興風作浪的當代政治歷史和媒體情境?

一個右翼份子、愛看片的影迷,哈佛商學院畢業,曾在高盛銀行工作,當過好萊塢製片和導演,曾參與主導惡名昭彰的右翼網站Breitbart News,在2016年操盤協助川普首度競選美國總統的選戰,並一度進入白宮獻策逾半年之久,大力推動川普的穆斯林旅遊禁令和美墨邊境築牆政策。一個曾在美國政壇高度知名的風雲幕僚,2017年底開始積極插手歐洲的政治佈局,遊走在各國政要之間,大力推動保守派基督教右翼民粹主義(populist)和國族主義(nationalist)運動,自視為一場重大革命的先鋒......

 

政治與表演,高明或者冒牌?

本片導演Alison Klayman並非第一位拍攝班農的影人,紀錄片導演Errol Morris在2018年曾推出紀錄片《American Dharma》,一對一與班農深入訪談。Morris在本文引言那篇與Alissa Wilkinson的訪談中曾這麼形容班農,「他有點類似(伊力卡山導演的電影)《登龍一夢》(A Face in the Crowd, 1957)的主角,除了在該片裡,主角確實是個無足輕重的存在(non-entity)。」

《登龍一夢》的主角,是阿肯色州一個入獄的流浪漢賴瑞羅德(Larry Rhodes),被一個地方電台節目製作人瑪西亞(Marcia Jeffries)相中,憑藉著他的演藝才華和口快急智的個人風格,加上媒體推波助瀾,一夕之間將他塑造成明星,引來粉絲追捧,並在經紀人的引薦下一路前往紐約,開創自己的電視節目,甚至幫一個正在參選總統的參議員站台,積極踏入政界。但一次錄影現場幕後的言論曝光,終於引來各界的憤怒,招致聲勢直墜。

無論放在美國或台灣的政局,這劇情是否聽來熟悉?

《全球搬弄:班農的王者製造地圖》劇照

“ 自我欺騙、幻覺、謊言、瘋狂想法,參雜些許所謂『第四轉折理論』的成分,都可以在他身上看到。我不會說,第四轉折理論完全是個胡扯,但也相去不遠了。” [2]

Morris在訪談如此評價班農。Morris對於有人口分析論者以「80年為一個循環」的世代角度,用以解析、推測美國歷史和政局的論調,十分不以為然。不教人意外地,班農也常套用這套世代分析的看法,遊說、鼓動(共和黨)的選民們看重每個人的關鍵任務,彷彿在這歷史的當口,必須由他們行動,擔起改變歷史的英雄使命,「神的天意必須透過人的行動去完成」。

 

拍攝紀錄片,有助揭露真相亦或助長人物形象?

紐約時報的影評Richard Brody曾撰文,認為本片把幾場關鍵的衝突,譬如2017年發生在維吉尼亞州夏洛茨維爾鎮(Charlotteesville)的「團結右翼集會」(Unite the Right rally)後續引發的暴力事件,僅當作新聞過場,而沒有更大力地批判,恐怕有「無意間為班農添加了榮光」(Inadvertently honors)之嫌。[3]

但這觀點或許小看了觀眾的判讀能力,片中固然貼身呈現班農各種自我展演的公私場合,但其實並不乏其伎倆遭遇挑戰,而凸顯出一個政治人物自我重複、形塑自身魅力之際,卻布滿矛盾與漏隙的時刻。

「憤怒文化(outrage culture)、認同政治(identity politics),聽起來比較像是你在靠攏的方向。」導演Alison Klayman一度在片中對班農說道。而如果導演這番精準的質疑聽來仍屬溫和(或許出自完成拍攝的耐心和毅力),《衛報》記者Paul Lewis對班農可就沒在客氣了,記者在一場訪談裡犀利地批判班農的「狗哨政治(dog whistle politcis)」手法────亦即以編排過的暗示性語言,向特定族群輸出訊息,隱隱然地催生敵意,甚至煽動仇恨。片中留下了這個針鋒相對的片段,十分精彩。

《全球搬弄:班農的王者製造地圖》劇照

跨境自我推銷之旅

《全球搬弄:班農的王者製造地圖》(Brink),以2017年秋季班農進出白宮的歷程作為開場,順時序地記錄了他兩年間的政治遊說之旅。他先以策士(或者掮客?)之姿為共和黨員助選,隨後穿梭歐洲各國政要之間,多場餐敘、媒體訪談,右翼政黨間的「運動陣線」儼然成形。

片末,2018年11月,川普進入一半總統任期時的美國期中選舉(midterm election),民主黨在眾議院拿下過半多數席次,而片中班農主要支持的共和黨候選人,Lena Epstein和John James,皆在參眾兩院的改選中敗北,作為收尾。

這貼近人物、聚焦在特定行業的敘事結構,不難教人想到美國梅索斯兄弟的「直接電影」經典之作《推銷員》(Salesman, 1969)。幾個賣聖經的普通男人,年紀和經驗不等,總是開車出發,時常外宿,定點進入社區開發客戶,登門拜訪,向民眾推銷一本50元美金左右的「全彩圖精裝本改版」聖經,並提供三種方案選購:現金支付、貨到付款、教堂貢獻方案。影片不僅耐心描繪了男人們勞動時的處遇和挫敗,也帶觀眾一窺他們的拜訪對象:普通人家、尤其是移民後裔的生計困難,在鏡頭前透過談話和神情一一顯現。

《全球搬弄:班農的王者製造地圖》劇照

然而兩片最大的差別是,這些推銷員時常難掩自我懷疑與放棄之情,且不擅精算在鏡頭前如何呈現自我,他們缺乏班農那種自戀、自我感覺良好,以及顛倒是非,岳飛打張飛的歪曲佐證、口語遊說特質,論「實質影響力」以及各種政治紅利,絕對遠不及班農。在Errol Morris眼中,班農不同於《登龍一夢》主角,因為他是「菁英階級的產物」(a product of the elites)。他巡迴各地,四處兜售、推銷、宣傳國族主義、民粹的「想法」,重複搬演煽動著各種「讓OO再次偉大」、「對手攻擊我們,因為他們要奪走我們的OO」的話術。

或許不教人意外的是,班農也提到蘭妮萊芬斯坦,「我對『宣傳』(propaganda)這詞抱持著正面的看法。」他面不改色地說。「如果是蘭妮會怎麼剪這部片呢?」這裡指的是他自製的《川普上戰場》(TRUMP@WAR)這部為了助拳共和黨期中選舉的政宣片。

如果當代政治與媒體社會,凸顯的是幾個關鍵字:標題文化、吸引力、狂熱、粉絲現象、自我認同,那麼本片頗切實地提供了一個經典案例,帶我們思考這一波波政治浪潮的起退,哪些修辭和心理暗藏其中,匯聚、挾帶了足以大幅震盪全球的火藥,以及下一波衝突再來時的因應之道。

如果我們關心的是多元文化並存的社會,看重族群的認同如何存異且能彼此欣賞、創造更豐富生活底蘊的可能,本片也提供了不少足以警示(警世)的貼身觀察,帶我們循線凝視,那些討伐異己的火藥、鞏固同黨的火炬,如何在我們未必親眼見證的舞台與舞台之間,想方設法地傳遞出去。

 

[1] 詳見Alissa Wilkinson,〈Errol Morris thinks he may have assumed too much with his Steve Bannon documentary〉,《Vox》,20191105。
[2] 關於「第四轉折理論」可參考葉家興〈凜冬將至?美國分析師的「第四轉折」世代預言〉:文中葉家興指出,美國的人口世代分析師史特勞斯(William Strauss)和豪威(Neil Howe),在1991年的著作《世代》(Generations: The History of America's Future, 1584 to 2069)將美國建國前後500年歷史劃為7個型態反覆的循環(Saeculum)。每一個循環的四個轉折,分別是重生(high)、覺醒(awakening)、分解(unraveling)、危機(crisis),就像一年的春夏秋冬四季。而在他們兩人的分析中,前三次循環的第四轉折(危機、冬季)時期,分別發生了獨立戰爭、美國內戰、大蕭條與二戰,而目前則處於千禧循環的第四轉折。
[3] 詳見Richard Brody,〈Another Documentary Inadvertently Honors Steve Bannon〉,《The New Yorker》,20190413。

 

 

Giloo專題《強人製造》|片單連結

出身高雄,電療聚樂部成員。格拉斯哥大學電影新聞碩士,曾任大學兼職講師,參與多屆高雄電影節工作,擔任2020年人權影展聚落工作坊講師。現為自由接案的影視書寫工作者,文章散見個人部落格、《放映週報》、《電影欣賞》、《關鍵評論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