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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的起點是對話|《我的爸爸是死刑犯》導演李家驊專訪

2002 年,鄭宜修的父親鄭武松因殺害母親而被判死刑,多年來在獄中等待行刑,而他同時成了被害與加害者家屬。這起家庭悲劇成了紀錄片《我的爸爸是死刑犯》的起點。導演李家驊讓三位極刑犯的子女在鏡頭前相遇,他們談論那些難為外人所道的陰影與生活,也試著在共同的創傷中尋找能被理解的出口。

攝影/陳藝堂

「我真的受夠了」,李家驊笑著回憶 2019 年完成《我的兒子是死刑犯》的心情。那部片讓他幾乎耗盡心力,也讓他一度起念不再碰觸這個議題。然而今年,他又推出續作《我的爸爸是死刑犯》。對他而言,這部片既是延續,也是一場未完成的補課。

李家驊回憶,《我的兒子是死刑犯》上映後,有一位加害者家屬對他說:「我以為這輩子不會有人願意理解我們的事」,這份信任讓他自覺無法推辭。「而且其實我一開始想拍的就是加害者的子女」,李家驊補充道,但當時多數人仍未成年,為了保護他們,只能先轉而拍攝父母。過了四年,他終於實現最初的構想,也再次面對這個耗人心力的議題。

讓對話自然發生

在拍攝過程中,李家驊時常感受到自己與受訪者之間存在隔閡。「這些家屬早就見識過媒體有多厲害」,而身為導演,他始終是個局外人。「這些事件影響了他們整個人生,要在短短幾年的相處就讓他們敞開心防、把這些最深的東西說出來,太難了」。

因此,他決定不急於安排採訪,而是讓三位家屬先彼此熟悉。一次又一次的聚會、聊天,讓導演的存在逐漸模糊。「他們在受訪時可能會語帶保留,但在和彼此聊天時,會自然流露從沒說過的心裡話,有次對談甚至拍了超過十個小時」。

對李家驊而言,紀錄片並非只是鏡頭聚焦的瞬間,而是一段長期建立關係的過程。從最初的拘謹、警惕,到能彼此調侃、交換近況,這些「非正式的時間」都是影片中最真實的片刻。三位家屬談起父親的罪行、自己被社會排斥的經驗,沒有煽情的配樂,也沒有刻意引導的訪談。那種幾近平靜的交流,卻構成了身為「加害者家屬」這個隱密的身分才能共感的加密語言。

有一次拍攝,三人在陽台上談起死刑存廢的看法。導演和攝影師選擇退到遠處,只拍下他們的背影。「那是一場外人難以介入的對話,但我們需要讓這樣的聲音被聽見。」鏡頭裡的微妙距離,也成了他與主角之間既靠近、又無法全然理解的象徵。

李家驊觀察,三位受訪者雖都支持死刑,但當談到自己的父親時,語氣仍會有所動搖。「他們會上網和人吵架,質問別人憑什麼叫自己的家人去死。」這種矛盾在導演看來,正像是台灣社會在面對死刑議題時,永遠在理性與情緒之間拉扯。

跨越身分的矛盾與理解

在三位受訪者當中,又屬鄭宜修的身分最為複雜。他同時是加害者與受害者的家屬,母親死於父親之手,這個事實讓他的一生被迫在矛盾的情感裡行走。李家驊說,「宜修很想念媽媽,也知道爸爸做錯了事。但他接受的教育、性別觀念,讓他對於是非有自己的一套掙扎和理解」。

在拍攝過程中,鄭宜修常陷入自我對話的狀態,他試著理解父親,也努力不讓自己重蹈覆轍。當他提到與前妻的爭執時,他說父親的事件讓他警惕自己需要冷靜下來,也讓他對「暴力」這件事有了更複雜的感受。而他的父親鄭武松也曾對導演說過,他最害怕的,就是兒子走上和自己一樣的路。

這些對話讓李家驊更堅定地意識到,討論死刑不該只停留在廢存與否,更應該回到前端討論「為什麼人會走到那一步」。他感歎道,「如果性別教育、情緒教育做得好,很多悲劇其實不會發生」。

讓影像成為討論的起點

李家驊坦言,自己始終帶著社會運動者的意識在拍攝作品。「身為創作者講這樣的話可能有點傲慢,但我確實有這樣的使命感」。

「我沒有想要說服誰,」他說,「死刑支持與反對兩邊都太『鐵板』,我只是希望能稍微打開一點。」對他而言,理解對方的理由,比爭論更重要。「我想理解支持死刑的人的情感理由,說到底也許我們的目標其實是一致的,都是希望犯罪率降低、希望受害者家屬能過得好」。

然而,推廣這樣的片子並不容易。李家驊笑說,這類題材沒有光鮮的宣傳點,「但我還是想讓更多人聽見他們的聲音。受訪者把幾年的生命交給我,我有責任讓他們的聲音被更多人聽見」。

回歸日常節奏

從《與惡的距離》到《八尺門的辯護人》,死刑議題逐漸進入主流討論,觀眾能接受的灰色地帶變多了。但李家驊也觀察到,「大家被劇情觸動後,情緒性的批評還是很多」,他苦笑道,「我覺得社會現在還沒有變好,但我願意相信有著緩慢的改變」。

他提到,旁人常下意識地把案件家屬們的生活想得格外戲劇化,「但他們煩惱的事,和你我其實也沒什麼不同,就是洗衣機壞了得修、要不要換車這些瑣事」。也是那些細微的日常提醒了他,人生不會因一次悲劇而被定義,也不該被永遠貼上標籤。

拍攝結束後,李家驊再次花了些時間讓自己抽離,回到剪接室、回到自己的生活。「其實我們都一樣,只是想要好好地活下去而已」,李家驊在採訪最後這樣說著,像是為這部作品下了註腳。當鏡頭收起,被記錄的人仍得繼續前行。沒有誰在電影結束之後擁有戲劇性般的「重新開始」,因為生活從未真正停下。

攝影/陳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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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撰文/宋映萱

劇照/李家驊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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