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達也導演形容自己是一個有點「遲鈍」的人,總是跟不上群體的節奏。他想融入人群,卻常常不自覺地偏離。小學遠足時,一回頭就發現自己走到別的地方去了;成績單上,老師反覆寫著同一句評語:「缺乏協調性。」
長大之後,這種格格不入並沒有消失,只是換了一種形式出現。他說,媒體多半從同一個方向拍、用同一個角度看,而他總是走到另一邊,於是看見了不同的東西,拍下了不同的畫面。
「正因為我跟別人不一樣、比別人慢半拍,才拍得出像奧姆真理教那樣的電影。」森達也說自己並不是刻意要反主流,也不是刻意要不合群,只是走著走著,就走偏了。後來他才慢慢意識到,這種偏離,似乎也影響了他觀看世界的方式。
1989 年,森達也進入電視節目製作公司,開始拍攝紀錄片。在那之前,他曾短暫嘗試成為演員,但很快發現自己並不適合站在鏡頭前,於是轉而站到鏡頭後,拍攝他人。
1990 年代東京地下鐵沙林毒氣事件後,日本社會籠罩在強烈的不安與恐懼之中,社會掀起全面的反奧姆浪潮,媒體急於確認「誰是惡」,試圖迅速劃出善惡的界線。就在輿論全面妖魔化奧姆真理教的時候,森達也卻走進了教團內部,成為少數能夠長時間拍攝其日常生活的導演,完成紀錄片《A》與《A2》。那些畫面沒有試圖替任何人辯護,也沒有替觀眾做出任何的判斷,只是如實拍下他所看見的樣子。
多年後,這條偏離主流視角的創作路徑,延續到他於 2024 年完成的首部劇情長片《福田村事件》,回望關東大地震後朝鮮人遭到集體屠殺、卻長期未被正視的歷史現場。從《FAKE》到近年的《福田村事件》,他的創作始終指向同一個位置:停留在灰色地帶。
長時間拍攝被視為異類的人,讓他一次又一次意識到,影像並不是一個可以輕鬆使用的東西。對於曾在電視體制中工作的他而言,這份不安也逐漸延伸成對媒體如何形塑所謂「真相」的反思,而這樣的思考,始於他拿起攝影機的那一刻。
《福田村事件》劇照
「拍攝這件事本身就是在傷人。」
談到拍紀錄片的過程時,我問導演,拍攝時會不會覺得自己很殘忍?即使知道可能會傷害被攝者,還是會選擇拍嗎?
「總是會。」他說。
「拍攝這件事本身就是在傷人。」
他接著談到那種名為「後ろめたさ」的狀態 —— 「一種始終存在的歉疚感。」
「一直都會覺得對不起,」他說,「但如果一個媒體工作者沒有這種內疚,那才是真的危險。」因為那代表,人已經不再意識到自己正在侵犯他人的生活。
他舉例說,自己曾拍過一名曾涉及不當逮捕事件的警察,也拍過《FAKE》裡的電視台工作者。「他們應該都恨我。」他說。那些影像也許改變了他們的人生,甚至影響了家庭關係。
「如果在街上遇到,我會逃跑,因為覺得抱歉、沒臉見。」但他也說:「如果他們追上來要我剪掉那場戲,我也不會剪。即使覺得歉疚,那仍然是紀錄片。」對他而言,拍紀錄片是一種必須長時間承受不安的狀態。
紀錄片本來就是野蠻的,正因如此,更不能假裝自己是無辜的。
這樣的態度,也反映在他對「同意」拍攝的看法上。他並不認為拍攝倫理可以畫出一條清楚的界線。
「有時要問,有時不用問。」如果對方知道鏡頭存在,仍然願意讓你拍,那也是一種默許;公務員或警察應該取得同意,但紀錄片裡往往有太多人入鏡,不可能每一個都取得許可。他也指出,如果只取得主角的同意,卻忽略其他被拍到的人,在邏輯上其實很奇怪。
「既然要拍,就應該要取得所有人的同意,」他說,「但現實中往往做不到。」所以他反而不太喜歡過度強調「我已經取得許可」這件事,他更在意的是,拍攝者得保留那份抱歉的心,知道自己正在做的是什麼。
因為拍攝紀錄片,不可避免地會進入他人的生命,留下痕跡,甚至造成傷害;而那份「覺得抱歉」的心,反而成了唯一不能被拿掉的東西。
把「現在的關係」拍下來才是最重要的
我接著問他,拍攝時要如何與被攝者相處?是否需要想辦法拉近距離,或刻意保持距離?他說自己其實不太刻意去計算距離。「如果我要拍一個朋友,那我和那個朋友之間原本就有某種距離,那就按照那個距離拍就好,不需要刻意拉近或拉遠。」把「現在的關係」拍下來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我現在拍 Ruru 」他說,「就會以我和 Ruru 現在的距離去拍。」就算拍著拍著距離可能變近了,或互相厭煩、疏遠了,那些變化本身就是紀錄片的本質。
他也補了一句:「有些導演會等建立信任後才開始拍,但我不是那樣的人。有信任也好,沒有信任也罷,這就是我的想法。」
「文字是邏輯,但影像是情感。」
「不論是紀錄片還是劇情片,電影在觀眾看下去的那一瞬間,就成為了觀眾的作品。」他說。
也因此,他不太喜歡在映後座談中被問到「這部電影的主題是什麼」。不是因為沒有答案,而是因為他認為,該說的已經在作品裡說完了。
「我不想再用語言去限定它。」他說。
他並不否認剪輯本身就是一種引導,每一個留下來的鏡頭,每一個被拿掉的片段,都在影響觀眾如何觀看。但即便如此,他仍然不希望自己站在作品外面,用語言替觀眾下結論。電影完成之後,該交出去的,就已經交出去了。
「文字是邏輯,但影像是情感。」
他說,這件事其實沒辦法用一般論來說,很多時候只能「看情況」。但有一個原則他始終放在心裡——「不要解釋太多比較好。」他出身於電視台,過去常被要求「一定要讓觀眾懂」,所有事情都要清楚、明白、可被理解;但他覺得電影不需要那樣。
「電影不需要那麼『好懂』。」他說。
「留下一些讓人無法完全理解的空白、不要把一切都講明白,觀眾反而會動用他們的想像力。 我覺得那樣『有所欠缺』的狀態才更好。」
因此,他不會輕易用一句話概括自己的作品。太多說明,反而會讓影像失去承載情感的空間。對森達也而言,留白是一種必要。讓影像停在那裡,讓觀眾帶著自己的經驗與感受走進來。
剪輯也是如此。當被問到如何判斷哪些片段該留下、哪些必須剪掉時,他仍然沒有給出方法論式的回答。「這個沒辦法用一般論來說明,」他說,「我都是依據情況一個一個判斷。」
即便如此,他還是回到同一句話:「不要解釋得太多比較好。」
在電視裡,清楚與完整是必要的;在電影裡,他選擇讓某些地方保持不完整。
因為他相信,有些感受只能在未被說盡的狀態中,才會真正發生。
人類,是唯一「知道自己會死」的生物
當話題轉向信仰與死亡時,導演說自己沒有特定的宗教信仰。「但我認為宗教對人類是非常重要的東西。」原因其實很單純,因為人是唯一「知道自己會死」的生物。
像海豚或黑猩猩,也許知道別人會死,但他們並不知道「自己」會死;只有人類能夠想像自己的死亡,而這種能力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矛盾。「不管多有錢、多成功,最終八十年、九十年、一百年後都會消失。那是件非常可怕的事。」
「所以宗教出現了——它幫我們『擔保』死後的世界。」他說。
在他看來,基督教、佛教、伊斯蘭教、道教,其實都在處理同一件事:如何讓人相信死之後還有什麼,讓人能夠繼續活下去。那種對於「死後還會有什麼」的想像,替生命提供了一種安心感,也讓人得以暫時不去直視「死亡」本身。
但他很快補上:「宗教也有可怕的一面。」當信仰不再只是安撫恐懼,而是開始替死亡賦予意義、甚至是目的時,它就可能顛倒「生」與「死」的界線。
像奧姆真理教事件那樣的極端例子,正是他長期凝視的對象。當人以為自己已經理解了死亡、甚至掌握了死亡的秩序,暴力就可能以信仰之名出現。
對森達也而言,死亡從來不是故事的終點,而更像是一面鏡子。人如何想像死亡,往往反映了人如何理解生命;而宗教,正是人類為了面對這份恐懼所創造出的眾多形式之一。
「人本來就是曖昧的存在。」
拍了這麼多年的紀錄片,長時間與不同的人相處、觀察他們的生活之後,談到對於「人」的理解時,導演並沒有說自己看得更清楚,反而說變得更模糊了。因為在他看來,「人本來就是曖昧的存在。」
「每個人身上同時都有善的部分,也有不能說出口的惡,而這兩者並不是可以被清楚分開的東西,更像是一種連續的漸層。真正重要的,不是急著判斷一個人是好是壞,非黑即白的切割,而是如何呈現這種曖昧本身。」
媒體習慣把人分類成好人與壞人,用清楚的標籤讓世界看起來比較容易理解,但森達也想反抗的,正是這種過度簡化的觀看方式。
他並不否認,人有時候會做出錯誤的事。甚至有些時候,那些行為發生在原本善良的人身上。那並不代表他們本質上是壞的,而是在某些事件或環境中,被推向了錯誤的方向。
「沒有人天生是壞人,」他說。對他而言,人之所以能夠組成社會,正是因為我們身上存在著想為他人付出的衝動——那種被稱為「利他性」的本能,讓人願意替他人做事,也願意與他人連結。他相信這樣的心在每個人身上都存在,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人是一種非常了不起的存在。
但他同時也指出,當人從個體走向群體,事情就會開始發生變化。個體身上的善意,並不一定會在集體中被完整地保留下來;相反地,集體有時會放大錯誤,讓偏差逐漸變成制度。
「因此,我雖然對人類懷抱希望,」他接著說,「但一想到如果這個集體犯下巨大的錯誤,就會感到絕望。」
而這樣的集體錯誤,往往並不抽象,而是具體地體現在屠殺、戰爭、軍隊等現實事件之中,或其他以「必要」之名出現的暴力。「所以我對人類既懷抱希望,也感到絕望。」他說,「這種情感本身也是模糊而曖昧的。」
《福田村事件》劇照
「一旦下定決心要拍電影,那這件事就要繼續下去。」
聽完導演說完這些之後,我忽然很好奇,在創作的過程裡,自己是否也會感到痛苦與掙扎?
他想了一下說,如果真的覺得辛苦,就不要太勉強自己。
「不過,一旦下定決心要拍電影,那這件事就要繼續下去。」
重點不在於一定要立刻克服困難,而是想一想,能不能讓拍電影這件事變得稍微輕鬆一點。先把眼前能完成的工作做好,能避開的,就暫時避開也沒關係。
「大家都會痛苦。」他說,「拍作品一定會遇到困難。如果不喜歡,就不要硬撐。不一定要想著『一定要克服』,繞一點路也沒關係,總有一天還是會回到想去的地方。」
導演接著說:「我拍《A》的時候已經是 39 歲。那之前一直在做電視,覺得電視太無聊了。到了拍奧姆事件的時候,我才第一次覺得,啊,原來這就是紀錄片。」他說,那才是他的起點。
「所以不用著急。就算到了四、五十歲才開始,也不遲。」
「電影不一定會改變世界,但看電影的人可能會改變。」
最後,我們聊到「人與世界」的關係。
他沒有把希望直接寄託在「教育是否能改變人」這樣的命題上,而是把重點放在環境本身。他認為,人並不是固定不變的存在,而是會隨著所處的環境而改變。
「在某個環境裡是紳士、淑女的人,換到另一個環境,可能就會變成野獸。」他說。因此,關鍵不在於人的本質,而在於環境如何塑造人。
「人既不是一,也不是零。環境讓人變好,也讓人變壞。」他說。
談到人因為無知而感到恐懼,並排除異己,他並不把責任完全放在人本身。他認為,家庭所提供的資訊很重要,媒體所傳遞的資訊也同樣重要,因為這些都構成了人所生活的環境。人在什麼樣的資訊中長大,往往也就學會用什麼方式去理解他人、面對恐懼。
他很清楚,自己只是電影這個媒體領域裡的一小部分,但電影既然也是媒體的一種,也就不可避免地成為環境的一部分。「電影不一定能改變世界,」他說,「但或許有人會因為我而受到影響。」
也正因為如此,無論是希望還是絕望,都不足以單獨描述人與世界的關係。比較接近現實狀態的,反而是那種介於兩者之間、無法被簡化的模糊地帶。而森達也的紀錄片,正是試圖停留在那個地方。
他從不期待電影去解決社會問題。「電影沒有那種力量(笑)。」但這並不意味著電影沒有意義。電影或許無法改變社會,卻可能讓某個人重新看見被忽略的事物,重新理解他人,甚至重新理解自己。
那樣的改變也許很小,也不一定會發生。
但如果不留下影像,就什麼都不會存在。
採訪、文字|施俞如
攝影|陳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