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8.26

于昌民

安妮華達《達格雷街風景》:日常影像的魔法

2017 年,我拿著博士班的暑期獎學金,去巴黎旅居了一個月。法國電影作為我的啟蒙,總是對我來說有那麼一絲絲不理性的吸引力。我去了左岸的那些戲院,也去了電影資料館朝聖,更去了散落在城市各處的二手舊書店。

雖然那時候還沒看過《達格雷街風景》,但我也知道這就是《艾格妮撿風景》當中華達的住所。帶著一點好奇心,我從巴黎地下墓穴散步過去。路往西北的丘陵延伸上去,旁邊有著許多小小的商家,行人稀稀落落,看不到什麼遊客。當時的我其實有點失望,覺得這不就是一條沒什麼的普通巴黎小街,為什麼華達願意幫這個地方拍一部片呢?

《達格雷街風景》回答了我的疑惑。

與普通的城市街區紀錄片比起來,導演在這部作品當中並不想宣揚這些人事物與風景,具有怎樣的觀光潛力或巴黎風味。她純粹想要把鄰里商店那些面孔記錄下來,直面日常的經驗,然後抵擋時間的侵蝕。如此一來,我們也就能夠理解為什麼她要花 79 分鐘反反覆覆地看著這一些人,做一位不入鏡的掌鏡者。

達格雷既是這一區的名字,也如影片開頭提醒我們的那樣,是發明攝影的藝術家之名。他所發明的銀版攝影和當代攝影不同,需要讓影版曝光十多分鐘,才能成像。這也是華達在這部片所做的:以電影為名的長時攝影。我們不僅僅是看到香水店、肉舖、理髮店、鐘錶店、雜貨店那些可愛人物一眼而已,觀眾花了許多時間觀察了他們日常的狀態,並與他們熟悉起來。

在這些緩緩流動的時光當中,某些不經意的事物在影像上留下了痕跡。比如說這些小販們的生活韻律當中有某種「空白的時間」,而這些時間因為閒置、因為沒有目的,看起來好像永恆地不會消失。當然,這僅僅是影像的魔法而已,讓這群垂垂老矣的人們能夠透過影像的運動而鮮活起來。兩者之間的張力,讓影片有著某種珍貴的豐沛感。

曾經有些人們,他們在這條街上很努力地活著,透過自身的技藝爭口飯吃。人們之間因為社群不可或缺的技藝,而有了脈動,呈現出一套誠實的交流網絡。這成了片名「daguerreotypes」的另一個意思:同名街道上形形色色的人們,既各有差異,卻又能看出相似之處,成為某種人物的型態。比如說在理髮店裡,不管是美髮師或是來光顧的客人,都有著一樣的髮型跟神情,似乎自成一格。

如果能理解日常影像的魔法,那麼也就能理解影片後半部有點搞笑的魔術師表演了。電影跟尋常的雜耍魔術沒有兩樣,很多時候都是把一群人聚在ㄧ起,讓他們同意懸置任何的懷疑,沉浸在違反現實的怪奇事件當中。

華達把這些甘願上台參與表演的街坊段落,跟他們日常生活的片段剪在一起,讓人物的形象立體了起來,而不只是作為再現的影像而已。電影刻畫角色的能耐和剪接有著密切關係,更在重複當中找到與現實的聯繫。

香水店的老闆娘就是最好的例證。影片的一開始,當我們在店鋪裡遇到她時,她疲倦哀傷的臉似乎證明了生活規律的磨損(像是收起來的珠寶生意)。隨著影片進行,我們發覺她似乎不太跟人搭話,甚至連自己的名字和故事都需要老闆來補述。最後在她不停地想要在傍晚離開店舖時,我們才理解她似乎漸漸失去自己,而老闆正透過常態努力地穩著,讓她不要太快地遺忘自己。影像的紀錄和人物的堅持在這裡似乎奇蹟地重合了。

這樣透過任何手段捕捉現實的堅持,在左岸的導演如雷奈、馬克身上較為常見,他們以紀錄片起家,各個都演繹出透過影像來揭露(並重構)現實的風格。

華達也不例外。從她受到新寫實主義影響的《短角情事》,到面對巴黎現代化的《五點到七點的克萊歐》而後的短片們,《達格雷街風景》既是華達生涯中期最重要的作品,也讓我們更理解她晚期那些放開心胸的影像論文。

這部親愛的電影既讓我們看到了她對於周遭小人物的依賴,也看到了鄰里在她的鏡頭當中的自然演出。在兩者的目光交錯之間,似乎讓攝影機能夠透過影像的魔法而誘出動人的日常。

 

 

台大外文系助理教授,愛荷華大學電影研究博士,著作散見於《電影評論》(Film Criticism)、《影片與錄像季評》(Quarterly Review of Film and Video)、《歐洲媒體研究期刊》(NECSUS:European Journal of Media Studies)和《影迷檔案》(The Cine-Files)。近來研究方向包括了身體電影、數位電影及華語電影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