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11.26

謝以萱

《大權在后:前第一夫人伊美黛》 :粉碎伊美黛童話,如果我們只注意有三千雙鞋子的她

《大權在后:前第一夫人伊美黛》劇照

擅長拍攝極端的物質主義生活型態、資本主義金字塔頂端之題材的美國紀錄片導演勞倫格・林菲爾德(Lauren Greenfield,1966-),遇上以擁有三千雙鞋子而家喻戶曉的獨裁者馬可仕(Ferdinand Marcos,1917-1989)遺孀、菲律賓前第一夫人伊美黛(Imelda Marcos,1929-),會激盪出什麼樣驚人的火花?

 

渾然天成的政治動物

走過冷戰、戒嚴、流亡等腥風血雨,仍屹立菲律賓政壇的伊美黛是一位厲害的人物。即便馬可仕政權被推翻,她依然有辦法在十年之間率領家族重返菲律賓政壇,逃過各種司法訴訟,繼續呼風喚雨至今。

高齡91歲的伊美黛,那高聳如雲、假髮般聞風不動的烏黑頭髮,永不垂垮的堅挺墊肩,張著光滑瓷白、面無表情的臉龐,身後那富可敵國之可見與不可見的財富,無疑是其左右菲律賓政治和歷史長達半世紀的高超手腕,集權力與慾望於一體的具體化身。

即便是拍過《凡爾賽女王》(The Queen of Versailles,2012)、《浮華世代》(Generation Wealth,2018),見過許多紙醉金迷、酌金饌玉生活型態的導演,對上伊美黛這號拍攝對象,仍是一大挑戰 [1] 特別是正如伊美黛兒子────前菲律賓副總統候選人邦邦馬可仕(Bongbong Marcos,1957-)所言,母親是他見過最厲害的政治人物,是渾然天成、直覺性的政治動物。面對鏡頭,她太知道如何展現自己,無論是透過語言、姿態或物質性的展示,而這也確實是伊美黛擔任第一夫人至今,持續在操演的,甚至早已內化到骨子裡。

 

當她把故事說得連她自己都深信不疑時

伊美黛深知媒體的力量,也對自己的敘事堅信不移,否則她不會說出「真相不是真的,看法才是。」(“Perception is real, and truth is not.”)這樣一句話。她在片中勾勒的一切,與2003年紀錄片導演雷蒙娜・狄亞茲(Ramona S. Diaz,1962-)以她為主角的紀錄片《Imelda》裡她所自述的並無二致 [2] 伊美黛依然是伊美黛,她面對鏡頭毫不閃躲,即便拍攝過程中她的相框玻璃碎了一地,她仍神色不改地繼續講著自己的故事,任由僕役撿拾;她渴望鏡頭,渴望透過媒體來重寫她的歷史,因為在她童話般的敘事裡,馬可仕家族是受到背叛與迫害,戒嚴時期是馬可仕帶給菲律賓最棒的時代,而人民懷念著馬可仕統治的時期,她渴望著重新掌權。

當伊美黛在鏡頭前神色自若地說出這番話時,令人看得驚心動魄。因為我們知道,事實遠非如此,她和亡夫馬可仕是菲律賓近代史上最惡名昭彰也最戲劇性的人物。其掌權階段,獲得大量美援得以造路造橋、興建文化中心、劇院等大型公共建設,確實為社會帶來現代化,但過程中也趁機中飽私囊,並為菲律賓社會帶來九年的戒嚴(1972-1981),嚴重侵犯人權,透過打壓異己鞏固自身政權。

 

影片中的一切,包含意外,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面對像伊美黛這樣經驗豐富、政治手腕高超的被攝者,導演在拍攝現場即興發揮甚或介入的事情不多,或也與典型的好萊塢式紀錄片拍攝方式有關 [3] 在本片中,通常是定鏡拍攝伊美黛坐在自家金碧輝煌、掛滿名畫的客廳滔滔不絕,或拍攝她的外出參訪行程、選舉造勢現場,觀察她與民眾的互動,或拍攝她想要展示給外界看的物件。攝影機頂多在伊美黛佈置好的舞台,撿拾一些她不經意流露出的臉部表情與言談舉止。

但多數時候,這些「意外流露的」依然在伊美黛的掌握之中,即便攝影機錄下她說自己有170個海內外的銀行帳戶,拍下她客廳牆上掛著的畢卡索和米開朗基羅名畫,這些足以作為反貪腐調查的呈堂供證,她卻依然能夠一次又一次地逃過司法審判。

《大權在后:前第一夫人伊美黛》劇照

伊美黛無疑是高段的、辯才無礙的敘事者,從她口中羅織出來的故事情感飽滿,極具說服力,因為就連說故事的她也陶醉在這千篇一律的敘事中,甚至一再地闡述以強化、企圖改寫人們對她的觀感與歷史。

她是「單向」的敘事者,任何提問她自有一套完整且閉鎖性的解釋,再加上她特殊的地位與權力,影片中看不出導演與伊美黛之間有「對話」產生,雖然他們拍攝過程中必然有交談、你問我答,但就僅止於你問我答,甚至是伊美黛對著攝影機持續滔滔不絕與展示 [4] 而非有機的、雙向的、相互捲動的溝通與對話,更遑論導演在拍攝現場能否有機會挑戰伊美黛的說詞。

片中凡是有伊美黛出現的場合,攝影機都難以佔據一個比她更有力的敘事位置,影像所拍攝到的,原則上都還在伊美黛的指掌間,鏡頭永遠踏不進伊美黛不讓外人踏進的房門中。

 

她故事最大的敗筆,就是她自認完美無缺的敘事

然而,這不代表導演沒有與之搏鬥,破除伊美黛童話的戰場在剪接。[5]

導演採取的敘事策略:即反覆地找到另一種觀點來回應、反駁、推翻、粉碎伊美黛那極具煽動力的童話故事────

當伊美黛神色哀戚親吻著放置馬可仕遺體的玻璃櫃時,下一幕呈現「她在利用馬可仕遺體以重振家族雄風」的訪談。

當伊美黛回憶和馬可仕的浪漫愛情時,下一幕則是馬可仕偷腥的過往。

當伊美黛將非洲運來的野生動物野放到卡勞伊島(Calauit),並說島上沒有多少居民時,下一幕便呈現島上因為動物而被迫遷居的居民訪談。

當伊美黛自認為是菲律賓國母,說人們常批評她的行為很過頭,但這就是母親,母性精神就是這樣,愛是無法量化的,接續的畫面則是兒子邦邦滿懷遺憾地回憶兒時父母常不在家,總忙著競選或某種大事。

當伊美黛說戒嚴時期是菲律賓最好的時代時,曾遭受馬可仕政權壓迫的人們則現身指控政府的暴力行徑。

────影片的敘事架構基本上透過「伊美黛觀點」以及「反駁伊美黛觀點」這樣的敘事交叉剪接完成的。

《大權在后:前第一夫人伊美黛》劇照

這樣的敘事手法固然能帶來節奏明快、高潮迭起、持續滾動情節的效果,然而影片進行到後來,其產生的危機乃是:影片要處理的敘事主體太過強勁,以至導演欲與之抗衡的力道相對用力,軌跡太過明晰、單一。雖能理解這是紀錄片工作者期許自己要盡的社會責任感使然,但卻也使影片呈現出來的複雜性在於伊美黛這人物本身的複雜度,而非政治和歷史的複雜度,亦非音畫部署所開拓的敘事複雜度。

 

令人分心的三千雙鞋子,和她身後被忽略的政治力量

換句話說,看完影片後,我們會對馬可仕家族感到瞠目結舌,對於人民至今仍感懷獨裁政權、獨裁者的捲土重來感到膽戰心驚,我們很快地在片中為自己找到所屬的立場與陣營,也立刻看到要對抗的對象,但是對於為什麼歷史會一再重複?「kingmaker」持續生成的機制是什麼?馬可仕家族之外左右菲律賓政治的力量還有什麼?我們卻沒有機會意識到。

這道理就像是菲律賓總統善治委員會(PCGG)前主席 Andy Bautista 在一次映後座談中所說的 [6]「大家都只注意伊美黛有三千雙鞋子,但往往忽略了她還有更多名畫、珠寶、房產等。三千雙鞋子反而讓人分心。」影片以伊美黛為核心,而後試圖勾連至當前政局所開展的敘事結構,在本片中反成為簡化菲律賓政治與社會情況的、某種令人分心的「三千雙鞋子」。

《大權在后:前第一夫人伊美黛》劇照

但也無可厚非,畢竟這部美國紀錄片面向的是全球市場,如何在慣常的篇幅之內勾勒伊美黛這位人物,但又不能假設觀眾都看過2003年的《Imelda》、熟知她那千篇一律的敘事,並同時要呈現複雜的歷史與政治背景,絕非易事。

 

穿越童話故事,看見銀幕之外的菲律賓

影片後半,導演將敘事焦點放在馬可仕家族是如何透過金錢與權力的結盟,一步步重返政壇。伊美黛和邦邦母子倆紛紛當選眾議員、參議員;馬可仕家族資助杜特蒂(Rodrigo Duterte,1945-)參選,選上總統的杜特蒂則以國家英雄的待遇厚葬馬可仕,兩股勢力形成更難以撼動的力量席捲而來。

這部分的處理,突顯出導演對社會現況的焦慮,而這份焦慮也主導、成為她在此刻完成這部紀錄片之動力。眼前的現象不僅發生在菲律賓,而更包含正在美國等地上演的────當金錢可以買通一切,甚至是操控選舉的時候,全然曝露出我們引以為傲的民主,其實相當脆弱。

然而我們不能忽略,政壇就如同野生的生態系,各方勢力盤根錯節,更是從菲律賓前殖民、殖民與後殖民過程中纏結共生的產物,「政治家族王朝」(political dynasty)主導菲律賓從地方到中央的政治生態,包括由地方輸送到馬尼拉中央的菁英寡頭、軍閥派系,其中的角力鬥爭,絕不只馬可仕家族和杜特蒂而已。馬可仕獨裁政權失去民心與流亡,權力集中於一脈之手,並造成軍隊的政治勢力大為擴張,其戒嚴時期的威權統治難辭其咎。

《大權在后:前第一夫人伊美黛》劇照

但接續上任的柯拉蓉(Maria Corazon Sumulong Cojuangco,1933-2009)亦非片中所描述的「她連指甲油都不擦」那般「素樸」;出身呂宋島望族許寰哥家族的柯蕊,和當地政治世家子弟艾奎諾結成姻親,無疑是政商結盟,艾奎諾家族雖有心推動改革,但由於各方派系勢力纏鬥、軍事政變頻仍,在憲政體制不完善的情況下,相對軟弱的政府無以有效的運作。[7]

從馬可仕到杜特蒂之間,電影所沒有提及的菲律賓政局發展,正如同伊美黛一手打造的野生動物之島,數十載無人聞問,裡頭的動物們持續在島上近親繁殖,畸形的後代繁衍,無妥善照料的傷口上有蛆群鑽動。

這無疑成了菲律賓政治勢力與資本勾結、派系世家近親繁殖的隱喻,政治世代相傳,成為家族企業。然而,人民希冀的真正民主,仍在未定之天。 

 

[1] 導演曾在訪談中提到,她起初是因為記者William Miller在《彭博新聞》的一篇關於伊美黛野生動物島的報導而深受吸引。這對導演來說,這比她擁有三千雙鞋子還更是極端物質主義的展現。
[2] 2003年《Imelda》這部紀錄片是伊美黛首次同意獨立紀錄片導演近身拍攝的影片,呈現伊美黛喪母的童年、與馬可仕相識相遇成為第一夫人的過程、掌權後以菲律賓「國母」之姿展開外交內政的運籌帷幄,以及人民推翻獨裁政權後的流亡。導演雷蒙娜・狄亞茲目前定居美國。
[3] 
相較於此,人物傳記紀錄片尚有許多其他不同的敘事策略與手法。例如日本紀錄片導演原一男主張以「行動紀錄片」的方式,讓人與機器共構出關係,使被攝者對當下採取行動並流露出真實的感情。
[4] 
導演曾提過,有次訪談伊美黛,她幾乎連續講了三小時,整個過程旁人毫無機會插嘴。參考:Imelda Marcos Is Trying to Rewrite History—and Lauren Greenfield Has It All on Film。https://www.lamag.com/culturefiles/imelda-marcos-lauren-greefield/
[5] 
這部影片從2014年開始拍攝,光剪接就花了一年九個月,費時五年完成。
[6] 參考:https://youtu.be/5kQtqaPnQss
[7] 相關研究可詳閱:〈菲律賓的軍人與政治變遷〉,朱慶書,國立政治大學中山人文社會科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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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期從事影像推廣、策展工作。台灣大學人類學碩士,持續關注東南亞電影與文化產業,相關評論、採訪文章散見各藝文媒體,亦為《紀工報》執行主編。任職台北電影節節目團隊,曾任 2018 桃園電影節選片人、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並參與富邦文教基金會電影學校影像教育等工作。現正展開歐洲影像識讀教育研究調查計畫,為「害喜影音綜藝」創辦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