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觀,迷影,小電影主義:漫談2023年台北雙年展影像作品《123部奇觀預告片》

 

文/吳梓安

 

新的電影會再度回到通俗文化的群眾中⋯⋯藉由研究過去,他們會創造未來。

The new cinema will strive to return popular culture to the people themselves⋯⋯while studying the old, create the new.

___〈再見電影,歡迎迷影〉

(“Goodbye Cinema, Hello Cinephilia”, by Jonathan Rosenbaum)

葉致甫,《123部奇觀預告片》,2023,錄像,240分鐘。

葉致甫(C. Spencer Yeh)的《123部奇觀預告片》,是以 Spectacle Theatre(奇觀影院)這個紐約布魯克林的小電影院(micro cinema),作為概念核心,將這個由數十名義工無償營運的電影院,當成一個藝術創作行動而成的作品。小電影院作為一個小世界,或許是他符合本屆台北雙年展策展人們想法的原因。

Spectacle Theatre 是一間較具公社性格的非營利電影院,至今營運約12年,前身為雜貨店,藏身在紐約威廉斯堡的住宅區中,外觀隱密。影院放映空間很小,大約只能容納三十人,但他們所進行的策展放映工作非常龐大,以放映邪典電影(cult film)或 Grindhouse 等獵奇系少見電影聞名,同時夾雜來自世界各國,隱晦難見的藝術電影。每週有十幾部的電影放映,筆者多年前曾住在隔壁巷口,當時已經非常熱絡,現在仍是場場滿座。

Spectacle Theatre 的誕生來自於70年代起的全球的小電影院(micro-cinema[1])運動。小電影院是影迷文化的結晶,是以日本為大宗,而在百視達的錄影帶時代沒落後,又重新在世界各地誕生這種類似電影社的,對特定影迷來說,像是某種秘密基地的社交場所。「cinema」和「movie」同時翻譯為電影,有空間作為內容載體的雙重性。這樣子的「小電影」,如果以台灣歷史作為類比,比較像是70年代的試片室文化[2],解嚴後的各大專院校電影社,甚至是 90年代的 MTV 文化。現在的台灣沒有小電影院(固定空間,影迷社群,共同鑽研的品味),可以類比的是在各酒館咖啡店執行的遊牧放映(nomad screening)[3]。而這些自主放映的發生,都是來自觀眾對電影的愛,也想和同好分享,進而形成的某種行動主義。這也是在當下的串流時代,電影常被說是一種已死的媒體,仍有這些場域存在的原因。

回到作品本身,單純路過此作品的觀眾可能會一頭霧水,覺得「我到底在看什麼?」而在作品說明上,策展單位表示:「《123部奇觀預告片》是部片長 240 分鐘的預告片⋯⋯這項工作不僅是完成某種宣傳的工具還成了葉致甫表達自我的特殊載體。透過篩選從其他創作者製作的電影內容中成功建構出反映自我身分認同與關注議題的短片作品」。以下我試圖由,「預告的定義」,「剪接的勞動」和「拾得的自我認同」為切入點,試圖解釋這個作品。

葉致甫,《123部奇觀預告片之四》(影像截圖),2023,錄像,2029秒。

大眾所知的電影預告有既定的格式,如好萊塢電影不論大小製作,預告的結尾幾乎都會配上磅礡的配樂,這可能是某種音樂錄影帶的套路,用來吸引觀眾進電影院觀看。而,現在網路上流通的預告已不只是這樣,約年前,YouTube 還沒有嚴格審查版權時,網路上曾大量出現以音樂配上 cult film 的各種二次創作。而,二次創作產生爭議後的現在,Facebook 上依舊常常出現「快速追完這部電影劇」的短影音。以電影原作的角度,或許可以將以上類型都歸類為預告的一種,那我們可以想像,這樣子的「創作」類型,背後都是有一定的框架和個人表達的慾望。

葉致甫強調的剪接勞動,我認為是作為 Spectacle Theatre 這個社群的志工,在大量工作中所找到的成就感。八年間不斷剪接出的 123 部預告,是藝術家技藝的琢磨累積和自我實現。有職業道德的預告剪接師會反覆觀看完整的影片再下手剪接,這樣的勞動雖然是用愛發電,但或許長時間的大量觀影再剪接,作為音樂家和錄像藝術家,會是個人品味形成的過程和重要報酬。而,勞動過程中的不斷排除,歸納,去脈絡,再脈絡,以致剪接技術與勞動效率的純熟,好像也有點矛盾地,反應著預告這種「文類」的目的性。以及電影原作本身靈光無法被一閃而過的音像捕捉,反而誘使著電腦螢幕前孤單的特定少數,那些被一瞬之光吸引的個體觀眾,進入電影院,和其他特定少數結盟成為群體。

關於「拾得的自我認同」,我認為是這個作品中最值得探討的地方。在網路尚未普及的 80 年代出生的人,作為品味的少數,或許都經歷過非常辛苦去找到自己喜歡的藝術作品的過程。如筆者自己的高中時代去秋海棠買 VCD,尋寶蒐奇的興奮感至今難以忘記。如《葬送的芙莉蓮》中的啟示,記憶與自我認同的形塑是如此漫長,但也就只是各種一瞬之光的匯集。這點,許多電影如 Michel Gondry 的《王牌自拍秀》(Be Kind Rewind, 2008)皆有提及。

葉致甫,《123部奇觀預告片之四》(影像截圖),2023,錄像,2029秒。

Spectacle Theatre 的品味,如果要簡略粗暴地介紹,我會說他們的品味像是數十個昆丁塔倫提諾一起經營一個電影社。作為影迷,我非常興奮地在這些預告中與我所喜歡的作品重逢,如:Liquid Sky, Doomed Love, 70 年代的男同性戀色情片Bijou。但,除了各種 B Cult 片外,就認同上值得討論的是,這個作品中有非常多的亞洲獵奇/奇觀電影,如:90 年代香港鬼片、日本性剝削電影,甚至台灣的「大俠梅花鹿」。很奇妙的是,預告中這些亞洲電影,常被配上非常 80s~00s 年代美國的音樂,從 ABBA,瑪丹娜到布蘭妮都有,配上時而戲謔的剪接手段,形成一種奇怪的「美國性」。文化混種在這,或許是一種他們獨有的創意和認同。然而,這也同等地有一種政治不正確的危險,身分認同難以用是非對錯去判斷,但依舊是一種政治,有其策略。畢竟,所有的笑話都是排他的,秀異或怪異都是(文化)資本的一種。

值得一提的是,本作品觸及的另一個議題,是電影版權在電影圈跟美術圈的機制性差異,作品說明中提及「⋯⋯在通常未獲得電影製作人明確許可而為他們宣傳的情況下創作出形式上極具魅力的作品,這些作品⋯⋯在道德上模棱兩可,並且以藝術協作的複雜社會動能為基礎。」電影發行機制和版權的各種漏洞,創造了這樣子的作品的產生空間。如 Christian Marclay 2010 年的作品《時鐘》(The Clock),其生產過程和版權協商過程,就是這樣子的泛「檔案影像」作品的爭議的經典案例。諸多實驗電影創作者樂此不疲地往這個複雜的倫理與法律問題中尋求創作自由,或許就是說明中提及的諸多複雜動能之一,那麼,在美術館的置外法權中,姑且就稱作藝術家對這些電影的愛吧。

葉致甫,《123部奇觀預告片》,2023,錄像,240分鐘。

[1]台北雙年展的手冊上將 micro-cinema 翻譯為「微電影」團體,筆者認為可以討論。微電影是來自中國的用語,意指數位相機普及後產生的「具有電影感」的短片。個人偏好翻譯為「小電影院」,來自台灣90年代末期的電子報「小電影主義」,私以為「小電影」在台灣脈絡上,亦符合 Spectacle Theatre 的獵奇品味。關於「小電影主義」,請見:放映週報訪談<世紀末華麗出擊,《小電影主義》開闢非主流評論空間——專訪創辦人楊元鈴與合作作者鄭立明>

[2]關於試片室文化,請見報導者專文:〈時間裡的癡人──試片室、七○年代影癡、李幼鸚鵡鵪鶉小白文鳥,以及其他〉 

[3]如:漂流影室的月見電影之夜和半路咖啡的放映活動。

展覽訊息:
2023台北雙年展「小世界」】
展期:2023.11.18-2024.03.24
地點:臺北市立美術館
官網:https://www.taipeibiennial.org/2023/

圖片提供:葉致甫、臺北市立美術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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