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5.27

顏訥

《DAU:退變》我們還需要另一座高成本的恐怖樂園?(上)

書寫過程中,我試圖釐清這一股從未在過往任何觀影過程經受過的不舒適,究竟所謂而來?在過去極少因藝術作品悖德而覺得被冒犯的狀態下,為什麼我感覺被這部影片挑釁了?挑釁

進影廳觀看俄羅斯導演伊利亞・赫爾扎諾夫斯基(Ilya Khrzhanovskiy)與伊利亞.(Ilya Permyakov)合作的作品《DAU:退變》(DAU. Degeneration, 2020)之前,已經略略聽聞DAU系列是如何的「惡名昭彰」。此系列釋出的第13部影片《DAU:娜塔莎》(DAU. Natasha)在柏林影展放映時,有觀眾憤怒地提前退場,並引發女性主義者大力批評影片中對女演員實施的性暴力,也有影評人不滿其凌亂的敘事與剪輯,指責該系列電影概念遠遠凌駕於藝術性之上。

不過,這部充滿爭議的影片在柏林影展,雖然評審意見分歧極大,還是獲得了最佳藝術貢獻銀熊獎。它並非一面倒的差評,甚至被譽為具顛覆性的神作。外媒稱DAU系列的製作是「史達林式楚門的世界」(Stalinist Truman Show),或將導演赫爾扎諾夫斯基在片場如實重現蘇聯社會怪狀的野心,比喻為帕索里尼(Pier Paolo Pasolini)的經典名作《索多瑪的一百二十天》,以及後蘇聯的尤多洛斯基(Alejandro Jodorowsky),也經常與拉斯逢提爾等人從前提出Dogme 95並置比較。

無論如何,目前DAU系列釋出的兩部作品《DAU:娜塔莎》、《DAU:退變》,從電影放映時長、製作、拍攝手法,與宣傳、展覽方式掀起的巨大爭議,已經成功引發了評論人針對藝術倫理的界線、電影本質的真實與虛假,進行劇烈地辯論。

書寫過程中,我試圖釐清這一股從未在過往任何觀影過程經受過的不舒適,究竟所謂而來?在過去極少因藝術作品悖德而覺得被冒犯的狀態下,為什麼我感覺被這部影片挑釁了?

底線

完整體驗過《DAU:退變》的觀眾,也許多會與《衛報》影評人同感。在觀賞六個小時令人難以想像的瘋狂實驗性巨著之後,可能到撰寫評論之前都還不確定自己應該怎麼看待這部電影。我在夜色中走出《DAU:退變》特映影廳時,其實是帶著自己也不太明白應該怎麼理解的憤怒與創傷經驗離開。

是因為片末,我被迫目擊真實世界中為新納粹主義份子的馬西姆.馬克辛斯基維奇(Maxim Martsinkevich),在電影中興奮地當眾宰豬而震驚嗎?但是,影史上拍攝動物屠殺的影像,《DAU:退變》並非首創。我們在《現代啟示錄》不是早就看過一場血淋淋的屠牛祭天的儀式?或者《冰毒》結尾長鏡頭中吊掛的牛體慢慢被肢解,《原罪犯》崔岷植生啃章魚,金基德在《漂流欲室》活剝青蛙皮,觀眾應該越來越難被虐殺影像刺激。電影產業的動物權問題,已經長久、反覆地被檢討,不少導演事後澄清沒有動物傷亡,純屬電影效果,或者隨機取材,並非有意殘害動物(如趙德胤說明屠牛的場景是碰巧遇到)。

《DAU:退變》劇照

但無論好萊塢AHA的監督落實程度如何?檢查尺度應該如何拿捏?即使拍片現場動物權爭議的仍舊未有定論,但我們應該持續思索的提醒是:為了達到影像給觀眾的視覺衝擊,為了成就電影藝術,有什麼是不能犧牲的?有哪些底線不能跨越?

那麼,再往下推想,觀賞前述電影,目睹虐殺畫面的不舒適,遠不如觀看《DAU:退變》下半場時被引起的不安;原因可能就在於,觀眾或許可以期待電影虛構的本質,能讓暴力畫面透過各種技術造假,我們希望我們的眼睛被電影藝術欺騙,再再不濟,也相信演員虐殺動物時,是為了完成表演,並沒有滿足了角色任務以外的私慾。

犧牲

然而,DAU系列真正引人注目的原因,在於它從製作、演員、拍攝到劇本都較劇情片更「逼真」,近似紀錄了一場龐大而漫長的社會實驗,有不少影評將這個計畫比喻為爭議性極大的「史丹福監獄實驗」。

導演赫爾扎諾夫斯基放棄了原先拍攝蘇聯傳奇科學家列夫.朗道的傳記,2006年改於烏克蘭卡爾夫廢棄泳池,1:1複製蘇聯社會現實各種細節,搭建出12000平方米的擬真蘇聯小鎮,募集400名素人演員與超過10000名臨演,在小鎮內嚴格遵照蘇聯1938年至1968年的生活規則,開啟長達兩年的拍攝項目,累積700小時的35厘米膠片素材。

《DAU:退變》劇照

在宣稱不安排走位、沒有詳細劇本、大多數演員為素人,且導演不給表演指導的拍攝方式下,挑戰了電影、紀錄片虛構與真實的邊界。這種讓演員長時間沉浸式「扮演蘇聯版自己」的演出體驗,大幅削弱電影的表演性,意圖重現演員在特定境遇中真實行動與選擇,近似於紀錄當代人類心靈重返蘇聯制度下生存的社會實驗。導演不否認影像中的暴力為真,面對批評,也從未表示過任何後悔與遲疑。

但是,畢竟赫爾扎諾夫斯基拍的不是紀錄片。即使將表演成分降到最低,演員們還是被導演給予了角色,在由導演與製作團隊假造的場景、規定情境與攝影機近距離跟拍的鏡頭意識中,做出反應。

因此,我們觀影時與影像之間的契約關係並不明確 [1] ,在知曉眼見為真,卻又是在導演一定程度的控制之下被引導而發生,隨著不安、憤怒而來的疑問便是:如果為了在藝術創作中傳達某種理念,這些被暴力對待的人與動物之犧牲為必然,那麼,DAU系列究竟成就了什麼呢?

惡果

無論是《DAU:娜塔莎》中飾演娜塔莎的演員,在刑求片段中被啤酒瓶真實插入下體;或者《DAU:退變》以馬西姆飾演與帶領的「超級人類」,頻繁地恐嚇、虐待演員:例如,在片中飾演認知心理學家的美國藝術家安德魯.昂德里(Andrew Ondrejcak),在現實世界裡為出櫃男同志,卻在影片中談論美國種族問題的片段,不斷被馬西姆以「玻璃」等性羞辱的語言騷擾[2] ,導演在賦予演員角色,讓角色發生關係時,應該早就可以想見會發生這樣的惡果,而這些片段,也在剪輯時被保留在《DAU:退變》裡。

《DAU:退變》劇照

片中還有一段情節,是拍攝安德魯離開研究機構前一晚,被「超人們」追捕、推打、試圖強行拖入豬圈關禁閉,據說鏡頭沒有拍攝的時候,他因同志身分受到馬西姆與其他人的毆打,使得安德魯本人受到了極大的精神創傷,採訪時無法評論他在拍攝時的痛苦經驗。

在知道馬西姆在真實世界中,作為新納粹主義領袖的各種暴力主張與犯罪紀錄之後,觀看他多次做愛後射精在女演員臀部上的特寫,也變得十分難熬。那麼,屠豬的片段令人難以直視,根本原因不僅是畫面血腥而已,更在於明白馬西姆主導了現場,逼使演員們直視宰殺過程,臉上的興奮表情,大概完全出於他實現自身虐待興趣的快感。

而在漫長且淒厲的豬叫聲中,表情扭曲,失聲哭泣的演員們,他們的恐懼與痛苦,又有幾分表演成分呢?如果沒有詳細劇本,他們在拍攝前,知道接下來有一場為精神虐待他們而設置的虐殺場面嗎?

旁觀

更重要的是,上述種種情節與畫面,也必須透過導演的意志被剪輯出來,觀眾才有機會看到。赫爾扎諾夫斯基希望我們在看完這些影像之後,引發哪些思考?

如果整個DAU計畫想藉演員在某種限定情境中的選擇,探討人類自由意志與權力機構(甚或信仰與命運)之間的角力關係,許多虛構電影、影集,如《西部世界》,同樣可以引發相近的思辨。而類似社會實驗如「史丹福監獄實驗」、「第三浪潮」,也早就顯示失控的可能與代價,而它們實施計畫的時間,遠較DAU計畫短得多。

如此一來,導演選擇執行這麼龐大的計畫,耗費這麼多時間、底片、資金與人力,冒險讓演員與動物在拍攝過程中烙下無可抹滅的身心創傷,真的揭示了我們前所未見的真相,激發觀眾史無前例的思想探索深度嗎?

我認為《DAU:退變》前三個小時,研究機構研究人員就科學的盲目、蘇聯歷史發展進程與共產主義宗教性,叨叨絮絮進行細瑣而漫長辯論,還比後三個小時大量播送的暴力場面更具思考上的啟發性。

《DAU:退變》劇照

那麼,回到《DAU:退變》最具開拓性的部分,應該還是導演與整個攝製團隊、演員在形式上的實驗,因此,我從這個角度重新檢視這個計畫帶來的刺激,從兩個方面檢視我的觀影創傷:既然沒有詳細劇本,赫爾扎諾夫斯基也聲明演員有喊停,或者離開片場的自由,預設他們無法選擇從暴力行為中離開、反抗,是否低估了演員的能動性?另外,取消觀眾看電影時相信所見非真的心理保護機制,能夠讓我們對痛苦與暴力不再只是旁觀?

註1:YUNXI ZHANG在”Replicate Soviet: A post-socialist Heterotopia of DAU. Degeneratsia”形容DAU計畫在形式上帶來的觀影經驗是:一方面展現舞台本身,卻又反常地為觀眾保留了隱形的第四面牆,因而打破了劇場與電影空間的神聖界線。當電影的真實性變成現實,觀眾知道在電影空間擬仿的三維世界中發生的一切是真實的時候,便失去心理保護機制,也就無法產生欣賞的感覺。

註2:Maxim Martsinkevich在俄羅斯領導的犯罪集團,就主張「反同性戀」,並誘捕、毆打十幾名男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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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華大學中文所博士,中研院文哲所博士後研究員。研究香港、台灣文學傳播 現象與唐宋詞、筆記性別文化空間。創作以散文、評論為主,得過一些文學獎 ,入選《九歌106年散文選》,散文創作計畫獲國藝會創作補助。著有散文集《 幽魂訥訥》、合著有《百年降生:1900-2000台灣文學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