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8.17

柯采岑

安妮華達《短角情事》:關於「愛」的安靜行板

如果能夠,輕輕撕開——新浪潮教母生涯首部劇情長片,早於楚浮與高達的新浪潮先驅之作——這些深深黏附在電影上的另一層皮膚,我們會怎麼觀看、理解,並且描述安妮華達導演的《短角情事》La Pointe Courte)這部電影血肉。

或許我們會看到,電影本是一幀幀,精心編排的畫面,就像安妮華達說的,「我拍照或拍電影,或將電影放到照片去,又或把照片放到電影裡。」

安妮華達是攝影師出身,她的視角有種優美耐心,近乎不厭其煩地,對人類眾多處境與情緒的善意,而畫面滿溢工整而詩意的對比——個人與漁村,衰老與青春,熱情與冷靜,死亡與新生,刺激與淡漠,悲傷與快樂,喜劇與悲劇,老年夫妻與年輕愛侶。

她在一片寂靜的時候抵達,他們在一片熱鬧的時候離開。再一個對比。

拍攝那年是 1954 年,安妮華達 26 歲,沒拍過電影,沒做過助手,沒上過任何一堂電影課,而她會扛攝影機,活用硬照攝影經驗拍電影,調光,量度拍攝距離,調整鏡頭角度。你很快確定,那就是安妮華達的鏡頭,鏡頭底下有呼吸,並且處處有留情,那專注目光,也不只在於個人夫妻的明天,也在於漁村村民的明天。

見樹也見林,入了眼,都成了安妮華達的材料。

故事發生在法國南部塞特的漁市,黑白畫面,開鏡那幕,椅上有樹的年輪紋理,長出一個尋常的,晾著衣物的街道,曬著內衣褲的家戶。這個多貓小鎮,村民諳水性,從細菌污染的礁湖發展出繁盛的水產捕獲鏈,靠船生活鋌而走險,遠方有漁警查緝,鏡頭拉近便看見危機,危機生長在無花果樹下,故事將從這裡開始。

電影開演十分鐘後,男角到火車站,接了遲來老婆,畫面安靜地,有一種不可言說的內在暴力。或許他們的差異,就是巴黎與短角的差別,是城市與漁村的差別,是火車與船的差別。那不是好壞問題,就是全然不同而已。

他們是對結婚四年的夫妻,女子開口的第一句認真話是,「我是來告訴你,我們非得分手不可。」於是你很快明白,這戲想處理的議題。

那麼,你會怎麼拍攝夫妻處理問題的現場,或許有成千上萬種拍法,足以體現現場火爆,安妮華達的選擇則是十足安靜——幾幀移動的風景畫面,配上時緊時鬆的配樂,順著外在環境變化,捕捉兩人之間內在的不安與焦慮。

男角領女角走入他家鄉的一日生活,吵架也能是詩化語言,畫面裡你特別留意腳步,眼神與身體距離,其中有對照相映的一幕,夫妻倆,形成同一張,看向相反方向的臉。

「你總不能說我們還像當初那樣相愛。」

「這很正常。」

「正常?就像變老,眼見別人死於戰爭或醫院,很正常?」

「我們的愛已年華老去。」

「我愛你愛了這麼久,還是很快樂。」

「我選擇的不是不計代價去愛,我是選擇你。」

「你不能硬說我們的愛沒有老去。」

配上一只死貓,開始腐爛,躺在河邊的靜止畫面。

我熟知你的氣味、怪癖、一舉一動,你的習慣成了我的,再也沒有驚喜,我可以代替你生活。

「對,你的確知道我的怪僻和舉止,但你不能代替我生活。你不會知道我所知的。」

他躺在沙灘,起身與她並肩,遠方有一漁夫,正等著捕撈烏魚。

「要是我在你家附近出生,我們之間會不會容易一點。」

「相似之處必須一點點冒出來才好。」

船塢裡空無一人,她說那簡直像她幼年閣樓,他說小心遠方恐怕有老鼠,他向她伸過去一雙手。

安妮華達的處理,是安靜行板,如夫妻緩步前進,不帶任何解答訊息,畢竟愛情講求的本不是因果邏輯,而是瞬息變化的到位捕捉,愛情就是變化,答案就在變化之間。

「你總是不停在改變,我總是有一兩天遲到。」

「我會讓你保持訊息更新的。」

一日將至,他們冷卻午間看長槍比賽的熱鬧,躺在小巧可愛的房間,他緩緩對她說,白天你離席買冰淇淋,我以為是你要走了。她笑了起來,知道這男人是這樣愛她的。

月亮躺在運河裡,映射在天花板上,於是屋內彷彿也有河流經過。在這樣的時間裡,他們互相理解並且確信——或許愛也會消逝腐敗,而他們注定一起,他們體內也有連接河流。

我們的愛不再年輕,失去了新鮮感、慾望、激情,令我無法釋懷。但成熟的愛是基於理解,比較不外放,沒那麼脆弱,什麼都傷害不了。

而窗外未眠熱鬧,漁村因長槍奪勝成績的歡騰慶祝,有人高歌一曲我愛的只有你,有對年輕愛侶即將誕生。

不知道那是不是安妮華達年輕時,留下給自己的一只 memo——或許生活是間歇性變奏,悲劇有時,喜劇有時,如果你願意抬起頭,還能看見房裡有月亮,窗外有故事要說。

最終那也不過只是,漁村小鎮,平凡無奇的一天——街上有孩子縱情哭鬧,也有孩子死去;有漁警稽查,有人因此入了五日監獄;有對夫妻仔細討論過分手,有年輕的愛在舞蹈萌生。

最後一幕,我們看到全場吹奏配樂的人,故事以外,還有故事也要發生。而明天以後,也還有明天要啟程。

那是安妮華達的幽默、留情,與下台一鞠躬。

 

 

Audrey Ko,有貓之人,任女人迷主編五年,2019 年跨足產品與銷售,2021 年任女人迷 Sales Head,從內容到市場,都想認真開發、盡興玩過。深信本質即是內容,皆為創造。《如果理想生活還在半路》為其第一本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