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1.06

李政亮

《鬼畜大宴會》:激進政治下的「非人」狀態

關於熊切和嘉 1998 年的《鬼畜大宴會》,不少評論的關鍵詞是血、暴虐與激進政治。所有的源頭是「激進政治」,但這是怎麼來的?

 

電影的歷史原型

1960 年代是日本炙熱的政治季節。

1968 年「全共鬥」學生佔領東京大學的安田講堂,就是學生運動的重要象徵。然而,1969 年伊始,警方強力進入校園驅離,學生激烈的抵抗不敵警方強大的武裝,學生運動的聲勢開始走下坡。自此,部分的學生運動者也快速激進化,由共產主義者同盟「赤軍派」與京濱安保共鬥「革命左派」所組成的「聯合赤軍」,便進入武裝革命階段。

兩個派別原本各自行動,但同樣透過搶劫銀行、郵局乃至射擊器材店取得資金與武器。上山進行武裝訓練後,合併為聯合赤軍。從 1971 年 12 月月底兩派合併為聯合赤軍,到 1972 年 2 月底於淺間山莊被警方攻堅,其間,內部發生多起以自我反省為名的凌遲事件,共計 12 名成員因此死亡。

淺間山莊的攻堅行動,是在電視直播的情況下進行,當時收視率甚至將近 90%,可以說日本全國關注。攻堅行動之後,凌遲事件也隨之被公開,引起相當大的議論。

《鬼畜大宴會》的故事原型,就是來自聯合赤軍的凌遲事件。

 

若松孝二導演的詮釋

如何理解這樣的事件?

若松孝二 2007 年的《聯合赤軍實錄:通向淺間山莊之路》,與熊切和嘉的《鬼畜大宴會》同樣以凌遲事件為背景創作。雖然若松孝二的作品在後,不過一生始終反骨的若松孝二,不但在 1960 年代支持學生,甚至也與聯合赤軍中被凌遲致死的人相識,他的《聯合赤軍實錄》可以作為討論《鬼畜大宴會》的參照。

1960 年代以拍粉紅電影起家的若松孝二,有「粉紅電影黑澤明」之稱。他的粉紅電影除了性,政治與暴力也都是重要元素。1971 年,他跳出作品既有的風格,前去巴勒斯坦拍攝《赤軍 PFLP 世界戰爭宣言》,PFLP 就是巴勒斯坦人民解放戰線(Popular Front for the Liberation of Palestine)的簡稱。

他前去拍攝時,接待他的就是重信房子,當時她的赤軍身份尚未曝光。電影在日本準備上映時,在赤軍派擔任電影放映宣傳的遠山美枝子,便經常出入若松孝二的事務所,兩人因此相識。

若松孝二在《聯合赤軍實錄》裡,或許因為拍這部作品時已 70 歲 ,人生經過沉澱與省思,尤其死者當中又有相識的故人,可以看到他一反過去的風格,以冷靜客觀的視角,重新審視這個聯合赤軍的凌遲事件。

若松孝二以紀錄片與文字穿插,帶出詳盡的時代脈絡以及成員的個人出身背景。尤其「密室」是若松孝二電影的重要空間,聯合赤軍在山上的木屋未嘗不是另一種密室。在那裡,威權氣味瀰漫,赤軍派領袖永田洋子不時在木屋窗邊以銳利的目光,緊盯窗外進行操練的成員的一舉一動。

遠山美枝子就是被她如老鷹的銳利之眼,注意到臉上有化妝,連同留長髮等「小資產階級作風」問題,一併要求她在眾人面前「總括(総括)」,也就是自我批鬥。

這是聯合赤軍內部的儀式,在領導者點名後展開自我批鬥,而後其他成員再以「讓他覺悟」為由,拳腳再補上予以重擊。

在高舉「打倒帝國主義」「邁向共產主義」等口號的組織裡,12 名成員就在「總括」之後,被凌遲致死。遠山美枝子對臉部自殘,再加上其他同志的暴力補上,她帶著已然變形不堪的臉走上黃泉。

電影最深刻的鏡頭,就是聯合赤軍成員在漫天大雪裡行軍,被凌遲致死者的面容逐一浮現,《聯合赤軍實錄》除了是聯合赤軍的簡史之外,也是被凌遲致死者的墓誌銘。

 

空洞虛無的運動組織

從史實與《聯合赤軍實錄》回過頭來看《鬼畜大宴會》,熊切和嘉把聯合赤軍相關的真實事件融合在一起,就連故事核心的領袖相澤在獄中自殺也有參照——聯合赤軍領袖森恒夫被捕入獄之後,便是在獄中自殺。

不過,熊切和嘉無意以真實歷史為本創作,而是大膽用非人狀態的「鬼畜」,來詮釋學運組織內部的權力鬥爭與凌遲。運動組織如何從企圖改變人類社會的團體,變成上演「鬼畜大宴會」的地獄?

熊切和嘉在角色設定上頗為細緻,透過角色設定與互動,讓主要角色們共演這場大宴會。相澤是學運組織無可取代的領導者,但他在獄中自殺。他的女友雅美,一心等待相澤出獄,重新展開運動。組織內部權力真空的狀態下,雅美試圖撐起領導者的角色。

山根是蠢蠢欲動的奪權者、他的學弟熊谷對組織無所作為不滿。雅美面對奪權與不滿,解決方式就是用性交換。性在電影中有雙重作用,一是作為維繫權力的工具,二是空洞虛無狀態下原初欲望的發洩。

有趣的是,儘管他們居住的空間裡堆滿了寫上運動訴求的海報,但雅美與山根更在乎的是赤裸裸的權力問題,整部電影完全不見運動路線的討論。組織的核心人物忙於奪權,組織所需要的資金與槍枝,都是底下的人來執行,帶回槍枝的岡崎,因此從小弟變成主要角色裡雅美唯一的支持者。

熊谷是唯一對運動前景感到憂心的人,但他很快被雅美的性攻勢收服。第一宴裡的假面舞蹈,很能彰顯運動組織空洞虛無的狀態。

 

狂笑比血腥更耐人尋味

第二、三宴裡的場景——凌遲的血腥與變態——應該是這部電影被討論最多的地方。

山根因密告被凌遲,熊谷只因是山根學弟也受連累,足見組織內部極度的不信任。山根與熊谷為求生存互踢的荒謬戲碼,是人性墮落為動物性的象徵。被凌遲未死但心神已然喪失的熊谷,脖子被綁上鐵鍊如狗一般地生存。

發狂之後的詭異狂笑,其實比血腥鏡頭更耐人尋味,幾位主要角色在死前都有這樣的表情。山根受盡凌遲之後的狂笑,雅美繼第一宴的假面之後,最終在性交陷入狂顛之後,在臉上塗上胭脂,再度象徵失去自我,也在狂笑之後被岡崎以槍抵住陰部開轟。

他們的狂笑,已是非人狀態下的結果。

唯一在清醒中進入狂笑的,是客氣樸素的杉原,他代表學運中沒有權力欲望的普通參與者。他基於憐憫之心,開罐頭給已如狗一般的熊谷吃時,面對荒謬的此景,他不忍地拿起木棒把杉原打死,免受此凌辱。打死杉原後,「正常人」杉原最終發出狂笑,自此,他也陷入瘋狂狀態。

 

小結

熊切和嘉的神來之筆是藤原一角。他是相澤的獄友,出獄後投身組織,像是承襲相澤守護組織的角色。喜愛武士刀的他,在組織中不苟言笑,即使雅美戴上面具表演,大家喝酒狂歡亦是如此。

電影中,他三度拔刀,都與組織有關,一是雅美面對山根威脅,他拔刀保護雅美;二是組織有脫逃者,他拔刀作勢剷除;三是組織主要成員都陷入瘋狂狀態之後,他砍殺了他們之後自盡。運動組織最終在藤原手下宣告結束。

可以說,《鬼畜大宴會》是個運動組織空洞虛無下的人性實驗。值得注意的是,《鬼畜大宴會》是熊切和嘉大阪藝術大學的畢業作品,畢業作品得以上映極為罕見,足見他的才華。以《鬼畜大宴會》為起點,熊切和嘉繼續電影之路,他的風格多樣,「黑熊切」血腥暴力,「白熊切」卻清新寧謐。

無論如何,黑熊切冷眼直視人性界限的視角,值得一看。

 

 

文化評論者,政大傳院兼任助理教授。研究興趣為日治時期電影史、華語電影與日本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