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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1.07

陳慶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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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是北韓特工?從一張照片談起——《光州事件之謎:誰是金君?》

迄今發生近40年前的「五一八光州民主化運動」(5·18 광주민주화운동)或稱「光州民衆抗爭」(광주민중항쟁),在韓國民主運動上一直被眾人視為重要的轉捩點——事發於1980年5月18日至27日,南韓光州(광주)與全羅南道(전라남도)地區,市民們自發性地展開民主運動,主要訴求當局得撤銷國家戒嚴令,與恢復國家正常化民主制度,但人民怎知,他們所遇到的,是掌握軍事大權的陸軍中將,後來成為韓國史上數一數二的鐵腕統治者全斗煥(전두환, 1931-)。那時,當局強力鎮壓這些「親共異端」、「赤色份子」,最後軍民對抗在28日落幕,共計數千名「暴徒」被捕。根據南韓2017年的最新統計數據,這短短十天不到的時間,造成了218位抗議民眾死亡,363位失蹤,5088位輕重傷,共計約有7200位受害者 [1] ,但我們都知道官方數據,總是遠遠比不上真實的數量。

然而,正如韓國人朗朗上口的著名歷史學者申采浩(신채호, 1880-1936)的名言:「忘記歷史的民族,沒有未來」(역사를 잊은 민족에게 미래는 없다.),在當代,這也同樣地發酵在韓國如何重思「光州事件」上。

南韓當局近幾年來,十分重視所謂的「轉型正義」,光州事件當然也是其中一項重要的課題,諸如當地成立了光州事件紀念館 [2] 、每到光州事件追悼日,總可見當屆總統前去致詞,報章媒體也大篇幅地報導 [3] 。而隨著時間過去,當年不能提、不可提、不要提的真相,漸漸浮上檯面,甚至在2018年,與光州事件有極度關連的全斗煥出了本回憶錄,裡面言及當時掌握大權的他,並未下令軍隊鎮壓無辜百姓、血刃光州,更將當時光州暴動者貼上「北韓間諜」、「赤色份子滋事」的標籤,把責任撇得一乾二淨,當然這樣的發言與回憶,也遭到受害者強烈的抗議,進而提出訴訟,最後令當局全面下架此書 [4] ;此外,2018年更是驚爆國防部長親自出面,為光州事件曾涉嫌性侵當地居民的軍人作為道歉,我們可以看到光州事件的後續效應,仍然持續發酵。

而就我看來,轉型正義最首要且最為重要的步驟,即是「還原真相」,若是人們沒有還原當年當時當地的情境,便難以成立後續對此事件的論述、道歉、功過、補償,更遑論是非與評價。

當代臺灣民眾其實並不陌生光州事件,主因還是拜韓國軟實力所賜,讓觀眾藉由觀賞相關的影視作品,諸如膾炙人口的《計程車司機》(택시운전사, 2017)、《1987年:黎明到來的那一天》(1987, 2017)、《正義辯護人》(변호인, 2013)、《26年》(26년, 2012)、《十字弓防戰》(부러진 화살, 2012)、《華麗的假期》(화련한 휴가, 2007)與《那時候那些人》(그때 그사람들, 2005)等,一窺光州事件由來。我個人也極為佩服韓國人省思自身國家歷史的強度與勇氣,不致流於「事情發生就發生了,那能怎麼樣?」、「那只是一段歷史共業」,抑或「人都死了,就這樣吧。」等消極傾向,反而是透過相關影視、文學 [5] ,抑或公共政策,帶起大眾討論,呈現出更為積極的作為。

然而,上述提到的大家所熟知的作品,多少免不了為了視聽效果而進行改編,但近期的紀錄片《光州事件之謎:誰是金君?》(김군) [6] ,可說更真實地處理了光州事件。它試圖從保存下來的影像文件,和許多當事人的記憶,逐一爬梳,填補事件的全貌。這部紀錄片從一張照片開始:當年中央日報記者於光州現場,拍攝到一片狼藉的抗議街頭裡,有位站在軍用車輛上、手持武器,頭帶軍盔的「疑似」首領者,以及在他身旁清晰可見的,配載於車上的自動衝鋒槍與一長排的子彈;而他面無表情、不苟言笑地帶領車輛前方許多手持武器呼應者,試圖煽動民眾,引起更大暴動。「他到底是誰?」的疑問開始渲染開來,而這張照片後來也被保守派議員「看圖說故事」,指控他為北韓特殊軍(북한특수군),連帶爆料出當時還有近600多位,名為「제1광수」(je-ir-kwang-su;意指北韓訓練有素的士兵統稱)的暴亂軍滋事,指出光州事件確實有北韓黑手伸入。

然而,事情真如保守派議員所言嗎?本片摒除大量娛樂性的改編手法,卻不失觀賞價值的緊湊運鏡,對比後續訪問到的民眾發言,耐人尋味地引人發想,「事情真是如此?」、「誰是北韓特工?」等扣人心弦的情節於是展開。這部片子在2019年5月於韓國當地上映,不論拍攝手法,以抽絲剝繭的敘事尋找照片中疑似「北韓間諜」之人,抑或喚醒年輕世代民眾重思光州事件的意涵,皆引起廣大迴響,甚至興起尋找「誰是北韓特工」的熱論。透過這部紀錄片,除了讓在臺灣的觀眾,能更縝密地認識光州事件裡各當事人紛雜的記憶外,更能助益我們就轉型正義的討論及思辨上學習更多。事件中的人,遠比被寫就的歷史有更複雜的面容,而他們被改變的人生、情感的重擔,更難以用簡單的文字一筆帶過。《光州事件之謎:誰是金君?》在歷史迷霧裡深刻挖掘,賦予當事人真實的血肉,更是就那些時代所遺留下來無可言喻的創傷,獻上一曲撫慰亡靈的安魂曲。

 

[1] 有關於光州抗議事件詳細報載,請參閱此處
[2] 光州事件紀念館網址
[3] 2019年韓國當地報導光州事件,請參閱此處
[4] 全斗煥回憶錄爭議,請參閱此處
[5] 諸如韓國當代小說家韓江,寫作了一本《少年來了》(소년이 온다, 2014),也引起韓國文壇討論,甚至連當紅韓流團體BTS也強力推薦。
[6] 韓國當地報導

韓國文化研究者、旅韓作家。雲林科技大學應外系韓語與文化講師。長期關心韓國年輕人與社會議題,善用「現象學」方法,分析文化現象與語言,著有熱銷《背包韓語》(聯經)、《再寫韓國:臺灣青年的第一手觀察》(月熊)、《他人即地獄:韓國人寂靜的自殺》(逗點)等書,目前活躍於「換日線」【現象・韓國】,與「TNL關鍵評論網」等專欄。臉書:https://www.facebook.com/chingde.chen; IG:https://www.instagram.com/chingde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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