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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1.30

牛頭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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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終途,溫暖豁達的回望:《安妮華達最後一堂課》

安妮・華達(Agnès Varda)2000年的紀錄片作品《艾格妮撿風景》(Les glaneurs et la glaneuse),可以說是她電影生涯中的一次巔峰,似乎也帶動她作品風格的一次轉向,建立了接下來20年她拍攝紀錄片的獨特創作模式。而在2002年的續篇《艾格妮撿風景,兩年後》(Les glaneurs et la glaneuse... deux ans après)中,華達又更意識到了自己之所以孜孜不倦地蒐羅著身邊屬於人物的、藝術的、自然的各式風景,其實最底層的原因,是害怕掉落、害怕錯過、害怕遺忘生命中珍貴的種種,而這龐大的恐懼感則來自於,她人生中所面臨過最痛苦的失落:丈夫傑克・德米(Jacques Demy)1990年因愛滋併發症死亡。於是,透過影像的細碎捕捉與堆疊重整,她必須要留下那些曾經有過的心情與體悟,並藉著創作分享,讓這樣的情懷與思考有了存在的重量。

2008年,當時滿八十歲的安妮華達或許是覺得自己年歲已大,可能沒辦法再繼續拍片了(她說恐慌像是火車頭般向她撞來),於是仿照她用亡夫傑克德米的回憶筆記所拍成的《南特傑克》(Jacquot de Nantes, 1991),以自己的生平經歷與創作作品交錯,輔以她新投入的裝置藝術概念,完成了像是要總結其人生的紀錄片《沙灘上的安妮》(Les plages d’Agnès),在這部電影中,她採取了更多「撿風景」式的跳躍拼貼,讓敘事的時間空間像是隨興之所至般恣意來去,推著觀眾掉進她腦內不安份的回憶中,近乎眼花撩亂地團團打轉。

但她顯然沒預料到自己還算是身強體健地又活了精彩的十年,不只四處趴趴走撿風景,完成了一組五集的訪友、訪藝術、訪舊時舊事的紀錄影集《安妮芳蹤處處華達》(Agnès de ci de là Varda, 2011-),還與年輕的藝術工作者/視覺藝術家JR合作了入圍奧斯卡的作品《最酷的旅伴》(Visages villages, 2017)。而在邁入九十高齡時,又在她女兒羅莎莉(Rosalie)的督促下推出了這部《安妮華達最後一堂課》(Varda par Agnès, 2019),以講座的方式搭配她特別挑選出的作品與訪談片段,重新回顧一次她的創作與人生。

但這「最後一堂課」當然不只是將《沙灘上的安妮》尚未能收錄進去的那十年,拿來做增篡補遺而已,兩者的目的其實是截然不同的,《沙灘上的安妮》明顯的意義是對內的,華達大費周章地設計執行各種裝置及行動藝術,呈現她的狂想與記憶,透露的似乎是一種恐慌與畏懼,想牢牢緊抓那些就快要遺失、就快要淡忘的一切,藉著實際存在的物與拍攝紀錄的像(如一開場海灘上的鏡子魔法),撫慰自己惴惴不安的心。但到了《安妮華達最後一堂課》時,那意義卻是明顯對外的,對外坦述、對外揭露、對外表白,因此,她在開場白中就直接地談起了電影創作對自己來說最重要的意義,那就是:靈感、創作與分享,在《沙灘上的安妮》裡,絕大多數時間,她都熱衷於那些曾帶給她靈感的往昔人事物,而在《安妮華達最後一堂課》中,她更在意的,卻是分享創作過程中的各種想法,她在電影裡所刻意搭建的結構骨架,以及豐實內容的思想血肉。

而造成這明確轉向的原因,或許來自華達對於死亡態度的改變。原本,創作本身便涵納著一種抵禦死亡的衝動,但到了九十歲,她似乎已經真正如同片中她曾為《南特傑克》受訪時所說的,不再想要抗拒時間或暫停時間,而是想要融入時間之中。願意去面對死亡、直視死亡。所以,在這部夫子自道的紀錄片前半段,多屬於劇情片的那部份,她選入了大量關於死亡的片段,像是《五點到七點的克萊歐》(Cléo de 5 à 7, 1962)中哀嘆死與孤獨的歌曲、《無法無家》(Sans toit ni loi, 1985)一開場的屍體[女演員桑德琳・波奈兒(Sanderine Bonnaire)說,華達將自己的死亡投射在女主角身上]、《幸福》(Le Bonheur, 1965)坦承之後突來的悲劇、《獅子、愛、謊言》(Lions Love (... and Lies), 1969)電視裡傳來的死訊、《紀錄說謊家》(Documenteur, 1981)沙灘上莫名的偽裝死亡景象,當然更重要的是《南特傑克》中逐漸步向死亡的傑克・德米。死亡是令人戰慄恐懼、無法理解、無法體驗的,但有時似乎也只有不迴避地看著死亡,才能理解生命的意義。

而到了後半段以攝影、裝置藝術與紀錄片為主體的部分,除了她曾在《沙灘上的安妮》為之灑下玫瑰與海棠的一張張逝去藝術家舞台劇照外,還有紀念二戰被佔領時期「義人」們義舉的千人塚藝術展,以及充滿喜悅色彩與花樣裝飾的滋咕咕(Zgougou, 華達的愛貓)墓地。在短角,兩兄弟邊推著車邊觀看已故父親的年輕身影;在諾曼第,早逝攝影師的青春姿態在傾倒的碉堡上隨浪潮幻滅。死亡不再是黑暗的無底深淵,不再是灰淡的耗損殞落,也可以充滿著美、充滿愛、充滿色彩。此時,華達不再如「沙灘」般倒著走凝視她眷戀難忘的來時路,而是懷著滿滿笑意、回憶與信念地看向不斷逼近的終點。

在這最後一堂課中,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華達接續著在「沙灘」中,揭露以十三段推軌鏡頭構成主人翁的肖像畫後,再度為她金獅獎得獎作品《無法無家》解謎,她說,那十三個推軌鏡頭,都是從空景開始,隨著慢慢移動,人物(女主角莫娜Mona)走進入到畫框中,然後不久又離開了銀幕,最後鏡頭停止在另一個景物上,而下一段推軌鏡頭,就會從這個相似的景或物開始,拉出另一段生活境況。這確實是非常精彩的巧思,它揭露出了我們理解生命時無法避免的片段化與片面化,永遠無法釐清眼前一切從何而來,也自然無法確定何以為終,但生活猶如無盡流動的長河,到了像是盡頭的地方,一轉個彎又急速地流洩下去,死亡就是終結嗎?或許是,也或許不然。

安妮・華達在2019年3月29日因癌症病逝於她位於巴黎達格雷街(Rue Daguerre)的住所,離這部片在柏林影展的首映也才剛過一個半月,可以想見,在拍攝及剪輯這部最後的作品時,死神或許早已在她身旁徘徊許久,疼痛與虛弱也應該時時折磨著她,但在片中,她的瀟灑豁達、泰然自若卻反而是歷來少見的。「先走囉!」這最後一堂課,當然可以視為她告別的遺言,很親切、很直接,也很周到,因此教人心痛難捨,但轉個念頭,這未嘗不可以視之為她的一段開場白,為她所帶來(留下)的眾多作品,指出一條入門的途徑,在她轉身離去後,接下來就該是我們盡情去探索、去思考、去聯想、去享受的時候,當我們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斷從她的作品裡找到啟發、獲得靈感,然後再去創造、分享,安妮・華達便不曾真正離去,而只不過是在我們前面,先走了幾步而已。

現職為私人診所醫師,另有筆名bmet,是因為崇拜迷戀女明星Bette Midler和Emma Thompson而開始較廣泛地接觸各種電影,1997年有了個人電腦後開始將原本寫在日記本裡的電影心得擺上電影討論區與BBS站,2002年開始將文章放在自己的新聞台「牛頭犬的資料庫」至今,另有臉書粉絲頁「牛頭犬的資料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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