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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4.23

阿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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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天堂也是你的天堂?談《天堂異鄉人》

(本文原標題為〈天堂異鄉人〉,出自《PNN公視新聞議題中心》,蒙同意轉載刊登:原始連結

因為擔任這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國際競賽片的選片委員,我觀看了約三百部片子——總量一千多部中的三分之一——但光是這三百部,就能看得出近幾年的國際議題趨勢多落在戰爭、難民與移民身上。

以戰爭來說,除了有過去內戰、戰爭影響的題材(如盧安達內戰、兩伊戰爭、伊拉克戰爭等),也有像敘利亞內戰這種現在進行式的紀錄;而因為內戰或經濟問題所延伸的難民與遷移的故事,更是「爆量」,媒體上常見的敘利亞難民自不多言,關於非洲偷渡、人口運賣過程的描述也多樣又細緻。看著這些影片,我忍不住想著,若不是有人挖掘、記錄,這麼多在暗裡的、長期的、已稱不上新聞的「苦難」,或許就不會有被放在照光處的機會,被觀看、討論,更遑論行動、改變。

但受限影展規定與該有的多樣性,最終只有《天堂異鄉人》這部「非典型」難民紀錄片進了最終的片單 ——荷蘭籍導演希多.亨德里克斯並不像其他影片工作者那樣,站在難民角度描摹他們的苦難、經歷與生活,更不以刻板或濫情的語言陳述狀況,而是站在「歐洲人」的立場,以務實的討論與態度,論述:難民之於歐洲,是怎麼樣的「問題」。

換句話說,當世人一昧地接收單面的、感覺式的影像畫面時——如臥死沙灘的小男孩、滿臉帶血、是灰的敘利亞孩童 ——並強烈要求西方國家負起人道責任時,有沒有一種比較冷靜、理性的態度與架構,梳理歐洲國家的「責任」是什麼,在哪裡,該做到什麼程度,而他們的思考跟現下的處理是什麼?《天堂異鄉人》即是這麼一部回答這些問題的作品。

「這些奇異小眼睛的發展各異。」影片分成幾個部分,在進入真正的章節前,先透過「宇宙繼起之生命」這樣類似Discovery的影像,配上賈德・戴蒙《槍砲病菌與鋼鐵》或生物人類學那種線性大歷史敘述方式,從生命的演進、人類出現、部落形成、國家建立後的種種競爭拼鬥,粗略描述今日所有問題的背景原因,以及「人,生而不平等」。

在這一大段中論及,自人類出現以來,本就是不斷移動的狀態,而當人口數以倍數成長時,就會因為資源競爭而產生族群衝突:到了近代,「現代國家」誕生,又將整個世界切割了許多單位,但大抵上也淪為「北方」統治的局面,北方強權聚首,但南方也想要更好,於是爆發許多革命,而後,為了生存,不斷向北方前進⋯⋯。

「他者的苦難成為小螢幕的娛樂,北方者真的想默哀嗎?還是自我感覺良好?一邊看著他們前來,一邊擁抱他們。」導演丟出了這個問題後,藉著「歐洲人對難民上課」的形式,分別以右翼、左翼立場以及荷蘭政府的作法等三個篇章來回答。

在第一個篇章中,荷蘭講師對教室裡的難民毫不留情直言,稱他們把歐洲當作天堂、一個更好的生存之地,來這裡尋求保護,想得到工作,但事實上,卻是替歐洲帶來沉重的負擔,將毀滅歐洲的福利系統:光是去年一年,就有一百五十萬人移民到歐洲,而歐洲光在一個人身上就得花費兩萬六千歐元,這教室十一人,就需要三百九十億歐元,「簡直是大災難」。

根據他的說法,歐洲現在之所以是福利國家,源於經歷過戰爭的祖輩、父輩,沒有放棄這塊土地,努力建造成現在的福利國家,但難民前來會讓這系統毀滅,因為,他們「沒有付出」。當然,鏡頭前的難民們會反彈,他們說自己想得到工作會好好工作,不會拖垮歐洲,然而,現實就是,歐洲人如果要找水電工不會找難民,因為他們懂歐洲的電力系統嗎?最後只有少數人能得到工作,超過半數人非但無業,還會拿走歐洲人的錢。

「這不是你責任,那些愛作夢的理想主義者,所謂左翼,給你們希望,建構了海市蜃樓,讓你們以為很簡單才跨越地中海,還帶著孩子,結果孩子在海裡溺死了。」荷蘭講師字字句句犀利無情:「這個世界本來就不公平,我生在這裡,你們生在那裡。你們得彼此幫助,不要再叫我們幫助你。」

「回你們國家去!」

《天堂異鄉人》在這個篇章中展現右翼立場:他們認為一個和平的生存之所,是要靠自己創造的(畢竟他們的國家就是這樣打造的),而不是去依附他人,拖累他人,自己卻沒想過付出與改變。

如果看了這個篇章,你有些被說服,卻也覺得不安,總覺得哪裡怪怪的,又或者你已全然被說服,那麼下一個篇章的左翼觀點,則可能是一個解套,而且溫柔一點。同個荷蘭講師在這裡對這些難民說他們是探險者、冒險者,而歷史上一直都是勇者塑造你我的未來,定義你我的過往——如果對這些話不是很瞭解,可以回想最開頭的大歷史敘述,講師以「地理上的幸運轉輪」來說明眼前的不平等之所以存在,與歐洲殖民有關,歐洲的掠奪讓他們有錢而其他地區貧窮,「用一點錢來做一點協助,這才公平吧?」

講師認為,為那個死在沙灘上的男孩負責的人,應該是當權者,他們讓大家成為戰爭、貧窮下的受害者,而他自己也有責任,因為他選出來的政治人物不願提供安全管道讓小男孩進入歐洲。「讓這樣的海域變成墳場,我不想成為這樣的歐洲人。」

當然,左翼也會站在捨棄國界上立論,以共同承擔經濟發展的想法,主張讓移民對歐洲造成改變,並使之更好。

以上大抵是歐洲左右兩派的論述對壘,兩方皆有理也各有缺,但終究是跳脫「感情用事」的框架,各方面來說,對理解歐洲難民議題都是很好的進入口。而第三篇章,更是清楚地對「難民」進行界定,並解釋歐洲政府如何決定哪些人可以留下,取得居留權,哪些人不可以,包含「安全原籍國」、「都柏林原則」等術語,也會在這個篇章出現。這留給觀眾自己觀看。

然而,整部紀錄片最有趣之處,在於最後,那位「荷蘭講師」在外頭抽菸,吸引一堆難民去搭訕,這時,他真正的身份才曝光——原來他是個演員,照著導演給的劇本去演,因此,他後設地評論了先前他「演」的這個作品是一部「政治散文電影」,希望帶給觀眾一些思考,可以放寬心胸云云。然紀錄片怎麼拍,資金哪裡來,拍完後會去哪裡,也在這一部份解釋,甚至有些「嘲諷」道參加影展要穿著時髦,開香檳,有很辣的美女,給導演拍片的錢對難民來說也很多,但眼前這些難民要怎麼看到這個片子呢?無非就是要去荷蘭、去影展。他們怎麼能做到呢?

所以,拍完這麼一部紀錄片,又能回答什麼呢?

受過新聞與人類學訓練,曾擔任記者、NGO工作者以及研究員,資歷多樣。曾獲兩岸交流紀實文學獎、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報導文學類獎、開卷好書獎等。著有《憂鬱的邊界》、《介入的旁觀者》,合著有《看不見的北京:不同世界.不同夢想》、《咆哮誌》等。在轉角國際、鳴人堂等媒體平台持續筆耕。 Facebook:「島嶼無風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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