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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1.02

張慧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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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第三者」們——《探戈情未了》中的雙重凝視

「探戈很特別的一點,就是舞伴之間的溝通。」1997年,探戈舞者胡安・卡洛斯・寇貝斯(Juan Carlos Copes)與瑪莉亞・尼維斯(Maria Nieves)在日本舉行公演的當晚,時年63歲的瑪莉亞進行了她首次的公開即興談話,「所以當我們跳舞時,我們感受無數的情感,它可以是愛,也可以是恨。」

這對探戈史上絕無僅有的王與后在結束公演後,返回阿根廷,隨即結束了長達40餘年的「溝通」。胡安與瑪利亞的故事有著你我都不陌生的俗常劇情——他們相戀、成長、第三者介入、憎恨、分離,但在德國導演文・溫德斯(Wim Wenders)監製、阿根廷導演傑曼・克羅(German Kral)的《探戈情未了》中,我們看見的不只是兩位絕代舞者的愛情簡史,還窺見了探戈與阿根廷近代史的縮影,當中有布宜諾斯艾利斯(Buenos Aires)早年的貧困、軍政府對文化的清除與控制、致力向歐美擴張的經濟發展、文化認同的追尋,而使他們的故事也成為探戈的象徵與精神。

探戈的誕生

阿根廷作家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曾在1930年出版《埃瓦理斯托・卡列戈》(Evaristo Carriego),這本書寫詩人卡列戈的傳記中,環繞著波赫士眼中的阿根廷市井風景,有匕首、六弦琴、英雄、叛徒,還有探戈。這位生於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文豪,在書中對探戈的起源寫下了一句著名的話:「探戈始於妓院」。

這話說得精準極了。19世紀末,大量的歐洲新移民湧入布宜諾斯艾利斯,除了殖民者,更多是妓女、水手、奴隸、工人、罪犯、失業者,這群來自不同國家的社會底層階級性別嚴重失衡,大多男人們多匯聚在博卡區(La Boca),那是布宜諾斯艾利斯最重要的港口,他們將各自母土的音樂與舞蹈注入碼頭邊的聲色場所,對酒當歌、起舞,追求女人,發洩對生活的不滿與慾望,形成早期的探戈。

直到胡安與瑪莉亞開始跳探戈的1940年代,探戈已成為下層階級的日常娛樂,但性張力十足的熱情纏綿舞姿依然是重要特色,該舞種著重與舞伴的身體溝通,透過上半身的心領神會,傳達給下半身,完成腿部舞蹈,而男女的凝視、依偎、抗衡,也清晰指涉了領導/跟隨、愛/被愛、掌控/被掌控的性別權力關係。

在《探戈情未了》的開場,即是少女瑪莉亞與少男胡安在專供跳探戈的舞廳「米隆加」(Milonga)的初識,那是熱情纏綿,世界僅有你我的凝視——這是兩人關係的開始,也是探戈的開始 [1] 。在片中,瑪利亞指導扮演他們年輕時候的舞者Ayelén álvarez miño與Juan Malizia說:「我跳得更親密,尤其初次相遇時,有更多的眼神接觸。」

愛情的開始是眼神透露端倪,結束也是。

愛情的盡頭

「這產生了某種疏離感,非常有趣,他們不看彼此,」《探戈情未了》中扮演舞王、舞后不同人生階段的舞者們翻看著兩人的檔案照片,一幀黑白照片中,兩人貼著身,卻別開了臉,彷彿當中存在另一個看不見的人,「以前比較心意相連,這肯定是鬧翻了。他們說,有段時間他們跳舞但不說話,像陌生人,只在舞台上才會看著彼此。」

胡安與瑪莉亞先是舞伴,後是戀人,還成了婚(但拉斯維加斯的婚姻不被阿根廷政府接受,返國後,胡安依舊以黃金單身漢自居),胡安在1950年代以「探戈秀」(Tango Show)將探戈帶上舞台,提升了探戈的創造和表現性,並和瑪莉亞在一只15平方公尺,僅容得下兩人的方桌上跳舞,這對伴侶將這沒有第三者介入的小空間帶上了紐約舞台,開始在歐美以及其他國家進行巡迴表演,掀起世界性的探戈熱潮。

在藝術上,兩人在當代藝術的脊梁紐約聲名大噪,一舉紅回了阿根廷,獲得空前的成功;與此同時,容不下第三人的探戈舞蹈卻有了嫌隙,胡安另娶蜜莉安(Myriam Copes),他們憎惡彼此,在藝術上卻又難以分離,乃至於至1997年蜜莉安對胡安下了最後通牒,兩人才拆夥,「溝通」至此走向終點。

凝視的第三者

有意思的是,在這裡出現了雙重的「第三者」凝視。

一是兩人的感情私史中介入的第三者,二是探戈發展史上關於殖民/被殖民之間的「第三者」——探戈研究學者薩維利亞諾(Marta Savigliano)在《探戈和熱情的政治經濟學》(Tango and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Passion)中,以「致命的擁抱」(Tango’s fatal embrace)的扭轉與拉扯,指涉探戈中控制/被控,除了是男性作為主舞者/女性作為跟隨者的二元結構之外,也包含了這種殖民「他者」的凝視。

薩維利亞諾分析,探戈從下層階級苦悶的娛樂形式,在1983年《Tango Argentino》於巴黎舉行初次的大型公演,兩年後又在紐約百老匯(Broadway)的表演盛況空前,迎來探戈的文藝復興時期,一舉躍升為阿根廷舞蹈的代名詞,是因其完美地貼合了歐陸與北美藝術市場對於南美洲的異國風情想像——用這位政治哲學研究學者的話來說,這是探戈的「自我東方主義化」(auto-exoticism),用他者的眼光觀看自身,從而自我強化了火辣、性感、熱情的特質。

當然,這樣的凝視到了全球化的當代,又改變了探戈的形貌,這則是另外一題了。但透過《探戈情未了》胡安與瑪莉亞的擁抱與凝視,導演傑曼・克羅以這則真實且動人的個人史,不僅揭示了舞蹈作為自我身體的實踐過程,也展示了探戈史的時代切面,非常高明地以個人感官的心靈活動、性別的交互指涉、文化政治權力的流動關係,訴說了這則探戈史上愛情、激情與賦權的傳奇。

 

註1:探戈邀舞方式很有戲,一般來說,男性不會直接到女性面前邀舞,而是在離女方一段距離之處注視想邀舞的對象,尋求眼神的接觸。當兩人四目相交,男性會點頭示意,女性若想跳舞可以明確地點頭回應,如果不想跳舞也可以將眼神轉開,以示婉拒,或是從一開始就避免眼神的接觸。探戈是在兩人的「點頭邀舞」(cabeceo)之後,才有進一步的面對面邀舞,靠近、擁抱、共舞過程。

以前讀文學,現在寫藝術。喜歡全世界的狗。現職編輯,報導者,文字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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