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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3.13

楊雨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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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為傳統的詛咒:從《搶來的新娘》中的史詩《瑪納斯》談起

「傳統」在《搶來的新娘》這部紀錄片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說到傳統,2017年一部由Solveig Melkeraaen拍攝,關於挪威切鱈魚舌傳統的紀錄片《北海漁村的寒假日記》(Tungeskjærerne,意為「切舌者」)中,有位名為伊娃的女孩,她對「傳統」一詞的理解為:

「傳統就是一直做某件事。我們祖先做的一些事,我也繼續做,就變成傳統。大概是這樣。」

而在本片中,吉爾吉斯的老人所談論的「吉爾吉斯人過去生活在多山且崎嶇的地區,附近沒有對象可以結婚,因此做父母的總會說,『你該娶這個女孩,去把她綁回來』」或者「當時就已經有『搶新娘』了」等內容,確實也讓年輕人繼續實踐,而形成了所謂的「傳統」。這樣的傳統,連吉爾吉斯當今的法律都無法遏止。不過,或許我們可以先暫且將被攝者們所聲稱之「以前的人都是這樣」的說法放一邊,認真去追溯古老的口頭文學與民俗,看看是否能找到這種搶拐的根據。首先我們將眼光聚焦在吉爾吉斯坦著名的口傳敘事詩《瑪納斯》(Манас)上,在這部長度驚人的英雄史詩中,有著關於英雄瑪納斯與數位女子成婚的記載。

瑪納斯在布哈拉城(Бухара,今烏茲別克境內城市)附近的湖濱遇見一位女子。當場未能結識,後來經打聽,得知此女子為阿特米爾汗(Атемир хан)的女兒撒尼拉比嘉(Санирабига)。阿特米爾汗得知瑪納斯有意要娶女兒為妻,就出了難題,要瑪納斯備齊數量驚人的禮物和牲畜作為聘禮。瑪納斯表示「不管對方的身世,無論如何都要把她娶到」,因此他在備妥數量齊全的聘禮,上門迎娶對方女兒時,事實上也帶了數量驚人的軍隊,軟硬兼施之下,迫使阿特米爾汗無法拒絕此門親事。

乍看瑪納斯似乎有點強硬,但此口傳史詩中也並未遺漏女方的意願。撒尼拉比嘉一開始在湖畔看見瑪納斯時就已心生歡喜,在瑪納斯派人來說媒時也表達了肯定的答覆。更何況,在長達數日的婚宴習俗尚未完成時,瑪納斯一時心急,就在半夜偷偷潛入女方房間。此時撒尼拉比嘉立刻從床上驚醒,拿起枕邊的匕首往這不速之客身上插去,這才發現原來此人是瑪納斯。瑪納斯這時本來有點惱羞成怒,但撒尼拉比嘉當面斥責他說:「半夜偷偷潛入,乃是無知少年行徑,這豈是有智慧的男子的舉動?與你很不相稱。」撒尼拉比嘉用「傳統」的習俗與規矩教訓了瑪納斯一頓,後者聽得心服口服,轉身回到自己營帳。最後婚宴完遂,撒尼拉比嘉改名為汗倪凱伊(Каныкей,意為「汗的配偶」),這才正式成為瑪納斯的妻子。在這邊,我們並不能看到《瑪納斯》當中無視女方意願的內容。

而即使瑪納斯稍早擊敗阿富汗的軍隊,俘虜了肖茹克(Шорук)的女兒阿克萊伊(Акылай),這位女性仍被詳加善待,而未有壓迫之舉。在某些版本的《瑪納斯》中,阿克萊伊甚至主動選擇容光煥發的瑪納斯作為配偶。實際上正如本紀錄片所言,整部《瑪納斯》未能看見瑪納斯有著所謂「抓獲看上眼的女子並強迫對方成婚」的內容。接著,若我們將範圍擴大到整個阿爾泰語系當中流傳的口頭傳統故事,雖然不時會看見女子被擄遭囚禁,或者強迫成婚的內容,但做出此舉的,幾乎都在故事中扮演反派角色。意即:此舉並非「作為英雄的模範行為」流傳下來。而即使真的是由英雄做出此舉,下場也未必好過。例如圖瓦口傳敘事詩《阿齊圖克孜爾蔑爾根》(Açıtı Kezer Mergen)裡面,克孜爾汗搶奪敵方的夫人,意欲動手動腳。不過,那夫人卻立刻拿出藏在身上的剪刀(或匕首)刺傷了克孜爾汗,使後者鎩羽而歸。


〈強迫的婚姻〉by Оскар Шмерлинг。收錄於亞賽拜然諷喻性雜誌 Molla Nəsrəddin。右圖表示:如果妳不願意走,我就強迫妳走。左圖表示:女士,若你不發一語,我就當作妳同意了。圖片提供:楊雨樵

舉出這些例子,主要是說明:本片被攝者們口中所說的搶婚此一「傳統」,恐怕並非基於他們所信奉之口傳敘事的內容。據多位民俗學者與人類學者的調查,搶婚(ала качуу)——或說非合意的新娘搶拐(non-consensual bride abduction)——這樣的事情,反而是蘇聯解體之後,發生的頻率才大為上升。搶婚在蘇聯之前的吉爾吉斯發生的頻率不高,通常都是在一些特殊狀況下才會促使搶拐發生。例如其中一方在出生之前就已經指腹為婚(Кудалашуу)——例如英雄瑪納斯的兒子瑟麥特伊(Семетей)就是生前已指定婚配對象——但這個人卻在成長過程中與另一人彼此相愛,這時就透過搶婚的方式,使相愛的兩人能夠共同生活。另外,有時女方的家長(甚至是雙方家長)意欲阻撓婚姻,於是提出太不合理的聘禮要求並百般為難新人,男女雙方便只好在一種私奔的意義下,以搶婚的形式結為連理,遂行對親權主導狀態的反抗。此種情形,即與本紀錄片所提及的《碎心傳說》相關。另外,有時雙方家長考慮到傳統的婚宴花費甚鉅(根據《瑪納斯》所記載),所以在新人合意,雙方家族談好條件——一如本紀錄片的老人所述——的狀況下,演一齣搶婚戲碼,而迴避傳統婚宴帶來的消耗。

然而從二十世紀二零年代開始,受到蘇聯政權的影響,此種搶婚習俗已受到政府立法禁止。同時,婦女的角色,也在蘇聯治下產生了巨大的改變。以往吉爾吉斯婦女的生活多半被限制在家中,自主性低,受教育的比例不高。但在蘇聯時代,受教育女性的比例大幅提升,且得以在大學畢業後進入各類職場,有些還前赴國外深造。此狀況對於吉爾吉斯的傳統社會有著一定程度的衝擊。蘇聯解體後,吉爾吉斯出現了一種「復歸吉爾吉斯傳統」的呼聲,此呼聲中不可避免地包含著重男輕女觀念的復歸,同時在後蘇聯時代這波「提振傳統」的過程內,許多吉爾吉斯人(以及哈薩克人)對過往口頭傳統文本的內容斷章取義,並以「無法大方與女性交往的男性,必須透過此法獲得配偶,以便生育後代維繫家族」的理由,對陌生女性進行非合意搶拐,無視受害女性的個人意願。在本紀錄片或稍早由Petr Lom在2004至2005年間拍攝的紀錄片中,都能看見這些被搶拐的女性到了陌生男方的家中後,還會由該家族中的女性強迫為她披上婚巾。而這些強迫其他女性的女性,其中也不乏年輕時被搶拐而來,最後接受此一「傳統」並加以延續的份子。

「我們祖先做的一些事,我也繼續做,就變成傳統。」這句話語,在其他的脈絡底下,也許包含著所謂民俗的傳承帶來的珍貴遺產。但同時,《搶來的新娘》此一紀錄片的鏡頭,卻又促使我們去直視,去體察此句話在吉爾吉斯女性身上所顯現出的詛咒。同時,我們也要再次反思,此項(未必古老的)「傳統」,是否真的延續了吉爾吉斯的悠久文化,是否能夠體現吉爾吉斯人此一古老民族所蘊涵的價值。

喜歡散步,喜歡樹的屍骨。專職為口頭傳統民間譚(oral traditional folktale)的言說藝術表演者。致力於彙整各國古代文字、神話譜系與民間譚,自 2014 年開始於全台各地開設「世界民間譚講座」迄今,並以民間譚言說藝術表演者身份,在先行一車、濕地 venue 以及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 C-LAB 進行《聲熔質變——Anamorphosis & Anatexis》系列的即興聲響演出。另著有甲骨文異譚集《藝》、《易》,與畫家陳澈合作出版版畫詩集《Counterpoint Archive》(2017),並創辦表面雜誌《COVER》(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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