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12.06

謝以萱

《信望愛之家:歐拉與尼可》——成長從來不易

扛著人類學與新聞學訓練,波蘭女導演安娜・薩曼茲卡(Anna Zamecka)的首部長片作品便屢獲重要影展各項大獎。《信望愛之家:歐拉與尼可》藉由天主教傳統領聖餐儀式為軸,帶出少女歐拉如何在父親失職、母親缺席的家庭中,陪伴自閉症弟弟尼可通過領聖餐考驗。片名「Communion(聖餐禮)」看似直指影片的主軸,影片中亦有不少篇幅勾勒天主教信仰在波蘭社會扮演的重要角色,但尼可領聖餐這件事,在歐拉心目中另外有著重要意義――這可是全家人難得重逢,聚在一起的機會。導演帶著鏡頭在場參與,陪伴歐拉和尼可一家,度過成長過程中這段令人鼻酸但只能咬牙撐過的階段,因為,日子還是得繼續。

影片開頭,尼可坐在床上,努力繫著自己的腰帶,沒有人在一旁協助;接著我們看到更多姐弟兩人的相處情況――她幫弟弟整理書包、接弟弟下課、幫他溫習功課、打掃家裡、煮飯、洗碗,這一切都不像是個十四歲少女需要負責的事情。在他們生活的公寓裡,歐拉儼然是這家戶的女主人,張羅著家中大大小小的一切。開場十分鐘,導演俐落地以幾顆鏡頭,速寫出歐拉一家的景況:母親的未現身,社福員的造訪,指明了這家庭的「失常」,而歐拉與父親的互動,更凸顯出父親在家務上的不知所措。尼可的聖餐禮,成為歐拉最大的企盼,她一心希望尼可能順利領到聖餐,但絕非宗教信仰上的盼望,而不過是出自於常人,親情得以團圓的想望。

《信望愛之家:歐拉與尼可》的敘事與鏡頭語言給觀眾一種宛若劇情片的「錯覺」,而讓這部「紀錄片」電影產生此類「錯覺」的原因來自:其鏡頭的貼近、人物表現自然、拍攝時機的恰到好處。這三個原因看似不同,但我們會觀察到這一切源自導演與被攝者的關係親密程度。那親密意味著彼此互相信任、深刻理解攝影機在場與行動的目的,並且陪伴、參與這家人的生活。導演安娜曾在訪談中提到,歐拉的故事讓她想到自己的成長過程:她們都是超齡的孩子,一肩扛起許多同年齡少女不需要承擔的責任。而在成熟、超齡之外,導演亦不忘呈現一位十來歲少女對青春理應會有的渴望:在校園派對上,歐拉與朋友們隨著音樂盡情舞動著,臉上綻放的笑容將生活中一切的煩惱愁苦都甩在身後。然而下一個場景迅速將所有人拉回現實之中:昏暗的公寓裡,歐拉氣哭著大喊:「這像個家嗎?這是個豬窩!」咒罵的同時一邊還是得收拾著凌亂的房間、熨燙著衣服。她就像是過了午夜時分回到家中的灰姑娘,得繼續面對生活中的各種不順遂。

成長的過程是條滿了失望的道路,為了要抵達彼端,似乎總是得放棄各種夢想。《信望愛之家:歐拉與尼可》雖然述說了一個殘酷的成長故事,但導演安娜仍控制得宜,沒讓這部電影變得陰沈而絕望。我們似乎可看見她對歐拉一家人投注的關愛,鏡頭溫柔且細膩的捕捉了歐拉和弟弟尼可的互動――準備好一片片香蕉好讓尼可練習領受聖餐時的動作、幫他扣好鈕扣繫上鞋帶;而多數時候不作為的父親,有時也在鏡頭之下展現了他心繫兒女的一面;在這個家裡長時間缺席的母親瑪格達,初次在影片中登場,卻是以檔案影像的形式出現――且是電影中唯一一段影像檔案,這樣的安排相當耐人尋味。

這段拍攝自1988年的影像片段,是瑪格達的父親送給導演的家庭錄影帶,恰好正是當年瑪格達要出席聖餐禮時的著裝過程。瘦小的女孩自己穿著白色禮服:「瑪格達,沒有人幫妳嗎?妳自己可以嗎?」「可以。」女孩回答道。這樣的片段,放置在《信望愛之家:歐拉與尼可》中,影像上呼應了片頭尼可自己試圖繫腰帶、歐拉在浴室照著鏡子,拉著衣裙的拉鍊,準備參與尼可的聖餐禮;三個不同的孩子,在成長階段皆必須嘗試獨立,而這些就是歐拉的現況。導演在此的影像安排,彷彿是希望藉由母親兒時的畫面,給予歐拉支撐下去的力量;她並不譴責長期缺席的母親,反而更多地呈現在波蘭社會中,一位母親先天被期待的責任重擔。

像這樣精心的敘事設計在拍攝前期就已經開始。在拍攝《信望愛之家:歐拉與尼可》之前,導演安娜為每一位人物都設定了「劇本」,這個劇本並非像劇情片那般,演員各自有各自的台詞與場景,而是她針對每個真實人物的特色,抓出了後續拍攝的方向,為每個人物在影片中可產生的效果,做了相當精準且妥切的設定。比如尼可在導演安娜的「設定」下,乃是一個先知般的人物:聰慧、具有先天幽默感,說出的話雖讓人摸不著頭緒,但卻好似超脫在世俗眼光之外。心底有了這樣的設定後,安娜便持續拍攝著任何可能呈現這樣的尼可有關的片刻,她選擇性的紀錄,因著她對這家人的高度瞭解與熟稔,而掌握了許多關鍵的觀看角度與時刻。

紀錄片之父約翰・葛里遜(John Grierson)定義的紀錄片,乃是「對『真實事物』做有創意的處理」。人們總認為紀錄片記錄了現實,反映了真實,對紀錄片應該是什麼樣子,有著先入為主的印象,也因此看到《信望愛之家:歐拉與尼可》時,便會產生「這是紀錄片還是劇情片」的疑惑。紀錄片,亦是電影的一種,它乃是取材自真實事物的創意處理,絕非單純是現實的複製,它關乎拍攝者與被攝者之間的關係,關乎拍攝者帶有什麼樣的觀點在看事情;同樣的題材,由不同人拍攝,必然會有截然不同的結果。而拍攝紀錄片這行為本身,對真實世界的擾動,也會影響一部影片最終的樣貌,那關係是延續的,不會因為一部影片的完成而終結。這就像是人類學家與田野地的關係一樣。受過人類學訓練的導演安娜勢必對此相當了解,她深諳自己與歐拉一家建立起的關係,會是一輩子之久,也因此與其說她拍攝紀錄片,倒不如說她與她的鏡頭和電影,陪伴了歐拉一家度過這段有些艱辛、撐過去不見得會海闊天空,但不得不走下去的時刻。

長期從事影像推廣、策展工作。台灣大學人類學碩士,持續關注東南亞電影與文化產業,相關評論、採訪文章散見各藝文媒體,亦為《紀工報》執行主編。任職台北電影節節目團隊,曾任 2018 桃園電影節選片人、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並參與富邦文教基金會電影學校影像教育等工作。現正展開歐洲影像識讀教育研究調查計畫,為「害喜影音綜藝」創辦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