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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28

郭敏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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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列車》與《去年火車經過的時候》:鐵路連結記憶,照片叩問存在

(編按:本文為《紀工報》【焦點影片】企劃以《回程列車》及《去年火車經過的時候》為主題的系列文章之一,Giloo經授權轉載。原文網址

從《回程列車》和《去年火車經過的時候》這兩部影片來看,影像是黃邦銓接近、理解這個世界,與人產生關係的媒介。兩部短片都出現的火車,則是得以實現讓他與世界、與人接近渴望的具體形象。他的短片很純粹的表達對人世的好奇與渴望,並且在這樣的與人接觸間,找到自己在的存在。

《去年火車經過的時候》的第一個畫面,是在移動中的火車上,不斷推進看向外頭風景的車窗,直到速度讓畫面抽象化。接著,也許是錯車,也許是經過橋墩,窗外的風景不再連續,被黑色的障礙物分成一格格影像,火車的旅程在此不再只是承載的工具,轉化成電影,藉由移動放映,其中的一刻,被看向窗外的黃邦銓擷取,靜照成了一禎影格。黃邦銓帶著數張照片造訪屋主,詢問他們彼時的記憶,及今昔的變化。

《去年火車經過的時候》/圖片:導演黃邦銓 提供

在這樣的拜訪與對話裡,有一段特別讓我好奇。

片中裡導演黃邦銓拿著去年他搭乘火車經過時拍攝的照片,找尋被留影屋舍的主人,詢問他去年此時他在做什麼。屋主提到他常搭火車的女兒總會坐在車廂靠家的這側,在快經過家時打電話給爸爸,父女倆人就有機會打個招呼,「小孩有時候會撒嬌,有時她就會打電話來問爸爸在不在」。

黃邦銓接著問:「那去年的時候你有看到我嗎?」

屋主開玩笑的斥責:「你又沒打給我,我怎麼知道你坐在哪個車廂,火車經過那麼快,你也要跟我說你坐在哪個車廂,這樣我才會注意,不然火車過就過了很快,怎麼看得到。」

屋主的反應令人覺得這像是個胡鬧的問題。我們不知道黃邦銓與屋主在此之前是否相識,如果相識的話,黃邦銓會像屋主女兒一樣先打電話嗎?如果不相識的話,屋主如何/為何會刻意去尋找每日經過列車的某個身影?而我也好奇,那簡直像玩笑話的「那去年的時候你有看到我嗎?」到底在影片裡起著什麼樣的作用。

在黃邦銓所造訪的四間屋舍裡,配偶過世有之,一家均過世有之,有人認為除了魚苗長大又換了一批以外,沒有什麼變化。黃邦銓像是時間的代理人,因為拍了張照片,紀錄時間刻度以證據留存的照片,作為叩門的憑藉。試想,若無照片為媒介,屋主們會如何面對突然上門的陌生人詢問去年此時的生活記憶?

照片,在這裡成為確實的時間凍結證據,但證明的不是時間,影片裡未有人質疑黃邦銓所給他們看的那張照片是否確實是在前一年的三月或四月的正午或傍晚拍照的,那也可能是前一天才拍攝的。拿著照片查訪的行為,證明的是存在。

如同另一位受訪者面對去年某一日的記憶,他只能回答,「我那時候是住在這裡,那一天是住在那裡,但做什麼……我確定我是住在這裡,但我沒有做什麼特別的」。面對影片裡的死亡,這樣的重訪提醒了「曾經存在」,也反應了對於存在每個人感知的差異,以及個體經驗和時間的累積下反映出的改變。已經去世的妻子似乎不是受訪者立刻覺得需要提的變化,或種芒果的農人一家的處境,透過他人道來,男主人久病過世,一併帶走小孩,妻子與父親也死亡,數條生命集體離世的原因只是病痛,或是農村的生活的社會經濟問題?

影片的最後,去年拍攝的靜照以 3D 成像在黑暗中逐漸浮現輪廓,黃邦銓再度召喚去年他經過的一個時刻,不針對任何對象(也因此對著所有人)的詢問:「那時你在做什麼?」我好奇向他人問出「你有看到我嗎」的黃邦銓是透露邀請自己進入他人生活的渴望,抑或接近殘酷的詢問人們是否意識到時間的流變。

「我」的回家,「他」的離鄉

在大多以靜照構成的《回程列車》裡,黃邦銓也坐上火車,透過影像進入另一個人的生命。在白俄羅斯的布雷斯特,我們看到逼近的連結車廂,透過連續靜照,對窗外不移開視線的觀看,看到對面車廂一盞燈光下,模糊人影的輪廓。

他在《回程列車》開始一趟旅程,他預告了目的地的遙遠,觀眾要到影片的最終結尾才會發現這是趟回鄉之旅,這趟跨越歐亞往東方的鐵路旅程,所要理解的是超過半世紀前的「他」的顛沛流離。透過這趟旅程,黃邦銓透過泛黃的照片描述「他」的身世,相較於黃邦銓對自己旅程的掌握,「他」並不知道自己的下一步,無法理解外部世界的變化,難以確立自己的身份所屬或敵人是誰,也不知道何處是目的。

黃邦銓的旅程旅程是回家,「他」的旅程是是透過 40 年的等待與無法回家而理解自己的被迫離鄉。在這趟平行的旅程裡,黃邦銓選擇以非母語的法文、如高喊「種族歧視」的歸屬與認同、有想像歸心似箭的火車司機,在在的帶出家的想像。但影片最一開始出現的那幢小屋子,那最初的「家」,在影片結尾整張照片還原後,原來是如煙囪、如鐘樓的誤會。

在黃邦銓「我」的旅途中,有自己的相遇,但在離開歐洲進入俄羅斯後,黃邦銓彷彿進入了夢中,他在俄羅斯女人訴說的因果邏輯不明的鐵軌與扒手故事後,沈沈睡去。接著,他稱自己身在「名叫莫斯科的夢中,在這裡,沒有我能發音的文字,沒有我能理解的笑話,我再也分不清時間與方向」。在俄羅斯後、黃邦銓經過戈壁、中國,關於「我」或當下,黃邦銓不再提起,窗外的風景轉為以動態連續影像為主。

進入亞洲,黃邦銓只專注述說「他」的故事,「我」究竟是選擇失語,或是與「他」的故事相比不再重要,抑或是自從黃邦銓進入俄羅斯後,他繼續在夢裡,剩下的旅程只為讓「他」的故事被說出來?

透過述說與完整的照片來還原「他」的身份與身世,「他」是黃邦銓的祖父,祖父在這個故事裡,有一些生活的細節,少一些對地理或給予事件命名的細節,這是值得玩味的選擇。對台灣的觀眾來說,照片拍攝的前一年 1947 年所發生的「種族大屠殺和血腥鎮壓」是二二八事件,但在這裡,事件以一種在人類文明史上的普遍性概念呈現它的本質。這樣的選擇,就如同黃邦銓選擇以法語作為旁白語言般,起著微妙的作用。

《回程列車》/圖片:導演黃邦銓 提供

語言與字幕,轉譯與連結

我在看黃邦銓創作的兩部短片《回程列車》與《去年火車經過的時候》,語言帶來些困擾,也讓我的困惑饒有興味。

這兩部影片我看的版本是試看連結,《回程列車》裡黃邦銓的旁白是法文,字幕是中文;《去年火車經過的時候》黃邦銓與受訪者的對談大多數用閩南話,字幕是英文。《回程列車》的中文字幕是翻譯法文旁白,中文字幕在語法上偶爾會有翻譯體的殘留。《去年火車經過的時候》裡的閩南話我絕大多數聽得懂,但過往必然還是下意識的倚賴著中文字幕的協助,這回對照英文字幕時,翻譯間的落差偶爾又再出現。當我在腦中順中文語句,猶豫畫面上的字是否該翻譯,或即使是關於芒果果農一家的中文的訪談片段,當受訪者說「⋯⋯他死了,連小孩子都帶去了」時,聽者會猶豫語言中的「帶去」是否暗示著更大程度的悲劇,但英文字幕的「even his children passed away」卻少了那樣的曖昧。我先是對自己與另一位台灣人的溝通落差感到莞爾,然後我接著思索著黃邦銓如何架構他的語言——他對世界、過往的理解方式,和轉譯成作品的影像語言與言說。

黃邦銓在語言上的選擇,正如同在他祖父恍然發現自己身在戰爭並成為士兵時,不明說什麼戰爭,就讓觀者與他祖父一般,不清楚為何而戰,敵人是誰,也許這些選擇,是他對於自己在創作時身在異地的體驗。《回程列車》看到的影像是透過踏上類似的旅程敘說以祖父作為代表,那一代移民的故事,但跳脫來說,也許這樣的敘事、影像及語言的選擇,是黃邦銓正透過創作摸索、追尋自己身份的旅程。那是個還沒回到家的過程,即使我們都知道從廈門回台灣隔一條海峽,陸路不能走,自然是採其他交通方式。但用鐵路架構自己與世界產生關係、與人溝通或介入的黃邦銓,以接近固執的方式接近荒謬地說他「將無法再繼續前進,因為前方已無鐵路⋯⋯在海的那一邊,那裡,是我的家鄉。」

若如此,家鄉於他的存在,是個與鐵路、與創作連結的心理上、想像上的存在,是從進入亞洲後就在夢中的黃邦銓還跳躍不過去的存在。也許這會是他接下來創作的母題,也許他要過許多年後才會如祖父般,藉由回頭,再次尋找「家」的意義。

現任新加坡國際電影節節目總監。擁有豐富國內外影展工作經驗,2011年加入台北電影節,2014至2018年任該影展策展人,規劃「主題城市」、「焦點影人」、「電影正發生」等單元,為《一瞬二十》總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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