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6.21

李蘋芬

掬一生眼淚還予世界:周夢蝶與《化城再來人》

傳奇而隱秘的詩人一生

是誰在幻夢的國度,趺坐於負雪的山峰上?又是誰,在草色凝碧中,遙想那菩提樹下的覺悟者?人們說起周夢蝶(1921-2014),總帶有詩壇苦行僧、孤獨國王的幽秘色彩,自然也總是記起明星咖啡館和騎樓下的書攤,一襲深藍色布袍棲身街頭,接住當時一個個騷人墨客、文藝青年胸中的不安靈魂。這些風景塑造了周夢蝶「傳奇」,然而,「矛盾」二字,或許才是最能印合他一生的詞語。

《化城再來人》劇照,目宿媒體提供。

1953年發表第一首詩作,38歲那年,始將此前字跡彙集為詩集《孤獨國》,寫得悠然,讀得緩慢,創作生命六十年,淬鍊三百多首詩。出版《孤獨國》時,適逢當代文壇擁抱西方文藝、高呼「橫的移植」的時期,周夢蝶曾說,他長年浸淫中國古典詩詞,受其影響至深,又說:「我幾乎沒有辦法寫,標準的現代詩。」但現代詩豈能被「標準」的框架給劃定?就像我們難用寥寥數語將「周夢蝶的詩與人」盡言。於是他詩中的草色、蝴蝶或者垂天的鵬翼,都像一隻銜著古典意蘊的鳥,飛入現代的流風之中。

這樣「非典型」的現代詩人,出入於現實和內省之間,一旦要影像化,勢必無法略過,他詩中特殊的語言質地、聲響如何表達其內在意蘊。陳傳興執導的《化城再來人》(2011),背景音大量配以周夢蝶親自念誦的詩文,那濃重的河南口音,置於台北城中,無視都市節奏,母語深深地根植於聲腔,一則將觀者置於奇異的陌生化音景,一則成為陳傳興塑造「真實」的方式。

《化城再來人》劇照,目宿媒體提供。

澈悟,來自巨大情意

筆名源自莊周夢蝶,難免給人超凡脫俗、逍遙遊觀的既定印象,或以「孤峰頂上」為他的自況。《化城再來人》便要將這樣的超凡出境,引回世間,還原孤獨國王對此生持護的戀愛與眼淚,同時又面臨讓「詩與信仰」具象化的挑戰。片中隨著詩人的行動,標誌出時間,以他的一天暗喻整個人生。將近三個鐘頭的篇幅,連綿描繪出周夢蝶的詩與日常行止,陳傳興運用長鏡頭,展現他生活的自然時間性,吃麵、讀報、沐浴、走路,說話時的停頓處,皆從容地滲透在徐緩節奏中。導演適度納入實驗性視覺象徵,如安排女舞者行走如飄移的幽靈,走過鼎沸的街市,將十三朵白菊化放在書攤,孤獨國因她的介入而不再孤獨,更意味早期周夢蝶詩藝上的一次轉折。

《化城再來人》劇照,目宿媒體提供。

周夢蝶言談中,常有凝視內在後的了悟與自嘲,他說:「我之所以還能寫幾句破詩,因為我感情不平靜。」一切恐怖都來自過多的夢想,日常源源不斷的顛倒。從他寄予女子的尺牘信簡,加上詩友的描述,我們窺見他「專情而泛情」的真面貌。南懷瑾替他眉批「癡狂中打滾」、「也知自笑,故可做一浪漫詩人」,余光中說他是《石頭記》的石頭轉世,受限於現實的不自由,遂在想像中建造孤獨國,又是常懷千歲憂的「大傷心人」。

片中一段周夢蝶念誦致女性友人的尺牘,如此寫著:「你以為我有書店,以為我每天坐擁書城,錯了!老實你,我只有一個高三尺七寸,寬二尺五寸的書架子,在本市本街一段五號的走廊下,只有四個榻榻米那麼大的一塊領土。」現實領地窄仄,滿架的書帶人遁入精神自由,又說:「反正我祈求於生活的不多,只要每天能淨賺新台幣三十元,就可以pass。」透露捨離後的清簡,也有赤子般獨佔寸土為王的得意與幽默。

《化城再來人》劇照,目宿媒體提供。

詩與信仰,永恆追尋

鏡頭穿梭於老公寓、便利商店、茶莊和佛寺,跟隨周夢蝶的步履,緩慢而危顫,一念入神,一念倒塌,他自述習佛以前,看風搖蓮葉,只想它莫再吹動,「底下有鴛鴦啊。」讀佛經後,又在夜晚逛植物園,解事的風成了智慧、慈悲、定力的風,雨則像水銀行走於蓮葉,不著痕跡,此景讓他寫下〈風荷〉、〈雨荷〉。

都是朝花夕拾,《化城再來人》不同於習見的文學紀錄片或傳記電影之處,在於被錄者不僅是歷史與個人,也是莫可名狀的追尋與魂靈,明知情色皆空,卻掬一生淚水還予世界的不捨姿態。周夢蝶憶起往昔時,笑意既溫柔,也帶有一線落日感傷。如〈在路上〉一詩結尾:「這條路是一串永遠數不完的又甜又澀的念珠」,水銀看似無痕,詩意仍有餘音。

1991年初夏生,著有詩集《初醒如飛行》(啟明),畢業於師大國文系、台大中文所。曾獲詩的蓓蕾獎、台北文學獎、國藝會出版補助、優秀青年詩人奬、台大文學獎等,詩文曾入選《台港青年文學選刊》與《上海文學》,作品散見《自由時報》、《聯合報》、《幼獅文藝》、《聯合文學》與《字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