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iloo X 新活水「用影像理解這個世代」專題之紀錄片短評

(編按:Giloo與《新活水》雜誌合作策劃「用影像理解這個世代」專題,分別邀請林木材及張硯拓兩位影評人,針對《亂世備忘》、《河北臺北》、《牧者》、《台北抽搐》四部紀錄片書寫短評。這四篇短評原載於《新活水》第10期,經同意授權轉載。)

香港年輕人的抗爭日記:《亂世備忘》

2014 年,繼台灣的太陽花運動後,香港的雨傘運動也震撼世界。這個以「真普選」為訴求的公民運動,以年輕人為中堅主力,引發數十萬人上街聲援,許多人都是首次走上街頭。幾年之後,多部相關紀錄片陸續問世,毫無疑問,陳梓桓的《亂世備忘》仍是其中最好的一部。

影片的首個鏡頭是燦爛煙火在夜空綻放,但接下來,卻是警察對著人群施放催淚彈(928 催淚彈驅散行動)的畫面,高反差的交叉剪接成為《亂世備忘》的開場白。導演陳梓桓也找出家庭錄影帶,播放著兒時回憶與香港過去模樣,但今非昔比,1987 年出生的他,正帶著攝影機加入運動,記錄一群年輕人以各自方式加入抗爭的革命日記。

過程中,他們站到最前線與警方對峙,但更多時候,他們自發性地擔任物資後援隊,與不同背景的人們討論激辯,談論著革命的目標、自己的煩惱、以及對香港未來的想像。而那些投入運動的欣喜、面對威權的失落、見證暴力的害怕驚惶,也全都被捕捉下來。這些正是《亂世備忘》的珍貴之處,影片不追求宏觀,反而以細膩的個人視角,描寫參與者之於革命運動的經驗與情感。

換句話說,影片不採取議題先行,也沒有英雄般的領導人物。導演將影片分為二十個段落,每一段就像日記隨筆,觸及了運動的各面向,包括價值衝突、世代鴻溝、政治顏色、階級制度等等,深刻且無畏地記錄下參與者對於運動的困惑與思考。抗爭者對香港的愛,對民主的堅持和嚮往,都顯得如此貼身真切,也讓這場運動更具溫度與人性,為香港留下重要的「亂世備忘」。

(文/林木材)

一趟理解父親的旅程:《河北臺北》

影片由一份「承諾」開始,學電影的女兒李念修拿起攝影機記錄父親老李,說要完成一部關於父親的影片。但拍攝家人永遠是件困難的事,一拍便是十五年。這期間,父親總是說著家族被軍閥滅門、母親因病而死、國共內戰慘烈戰況、韓戰緊張爆發,自己如何成為反共義士從中國大陸來到台灣……等等。

這段顛沛流離,到底是真實的?還是虛構的?作為導演的女兒李念修不只一次懷疑,而老李這位父親,瘋癲不羈、口不擇言,講話總帶髒字無拘無束,喜歡扮女裝看A片,也因為如此的不正經與毫不隱藏,坎坷的戰亂回憶經歷對女兒來說簡直難以置信。直到她代替父親回去故鄉河北南皮縣一趟,才發現父親所言不假,被殘酷事實深深震撼。

然而,影片講述的不只有家族史與大歷史,個人的性格如何塑成,我們又該怎麼看待這樣的「怪」,遂成為另一重點;也因此女兒對父親的看法與理解,其實超越電影的形式與手法,成為一個所謂「作者觀點」的關鍵切入角度。

換句話說,對於相差五十歲的兩人,這終究回到父女關係,女父和解。《河北臺北》的敘事結構,也是一趟逐漸理解父親的旅程,如何去同理老李在大時代下,無家可返的孤獨與無鄉可愁的悲傷……。片中運用了實驗性影像去表達記憶、情感與情緒, 對父親的認識與情感也從無到有,從少到多,女兒眼中的父親形象更轉趨具體,複雜多面向的人性與認同呼之欲出,老李的生命史成了大時代的荒唐見證,影片最終亦是父女情感和解的慰藉。

(文/林木材)

支持同運的基督徒們的故事:《牧者》 

2017 年的婚姻平權釋憲即將在今年生效,而這段期間,嚮往進步開放的挺同派和以教會為首的反同派,兩者的衝突在去年底的公投被推到「全民」面前。但如果把焦距推近,其實有一群人早就在白刃化的戰場承受傷痛許久了,他們是身為同志、或選擇支持同運的基督徒們。

紀錄片《牧者》拍的就是這群人。他們鮮少出現在雙方論述中,卻見證了教會作為一個社會系統,對待同志的冷酷和壓迫。譬如在香港因為撰文挺同而被排擠、輾轉來到台灣帶領同光教會的黃國堯牧師,被迫和孩子分隔兩地;譬如第一位在台灣封牧的公開同志曾恕敏牧師,卸任後卻再也找不到工作,已經住在夏天要蓋黑布降溫的頂樓鐵皮屋十多年了;譬如同光教友小恩,積極參與同志運動,也很幸運擁有同樣是教徒、卻願意力挺的父母親,當她說起報考神學院被退件的往事,依然會眼眶紅。

「 我覺得很對不起她,因為今天她的家人都在,我的卻都沒有來。」這是曾牧師在為一對女同志證婚時,其中一人說的話。畫面一轉,一位牧師在反同大遊行的舞台上說:「我們要關懷同志,但不能為此影響到所有人的基本權益」;另一位則厲聲問:「他們說同志是天性,那難道天生想殺人的,我們也要立法滿足他們嗎?」;他們跪在地上,邊說禱詞邊哭天搶地,以慈悲之名行恨人之實 — — 這些荒謬的言行,我們或許都能想像,但真正看到的震撼依然難以言喻,更無法取代。

如果紀錄片的重要價值之一是「直接呈現」,呈現那些惡毒與苦痛,正是《牧者》做的事。

(文/張硯拓)

藝術就是他面對世界的方式:《台北抽搐》

霓虹閃爍的馬路邊,魚眼鏡頭搖晃著,這是夜深了的視線,也是邊緣人的目光。他說自己命帶孤鸞,被社會壓抑,生產力不如人,只好把弱點當武器,試圖反擊。「但是我只能在舞台上,那是規律的爆發,歌曲一按停就要收斂。我知道只有一首歌的時間,在那裡面可以自我引爆。」

他是黃大旺,又稱黑狼(黑暗校園民歌之狼),是聲音藝術家,也是優秀的日文譯者。他在iNDIEVOX網站上「黑狼XX 那卡西」的樂手介紹寫著:台灣最臭名遠播的卡拉OK 策幹譙組合。這大致說明了那融合說唱、即興漫談、空氣吉他(偶爾還有薩克斯風)的表演風格;此外他還是音樂活百科、資深動漫文化宅,甚至再往下挖,會發現一些也許被歸類為「精神疾病」的標籤……

而這部《台北抽搐》,是拍攝黃大旺,讓他拿下北影評審團大獎的紀錄片。以表演藝術家為題材,是近年紀錄片的大宗,但多數都是看「實現夢想」之後,這世界對主角的愛如何干擾其人生。在此,佝僂著身軀、視線總在虛無飄渺處受訪的大旺,他的藝術本身,就是他面對世界的方式。導演林婉玉則是將他的人與演出、及各種空景剪在一起:龍山寺捷運站廣場,The Wall舞台上孤零零的樂器鼓具,夜裡的公車最末排,無一不帶著生命飄搖感。

大旺說他「在腦袋裡跨次元成家」,平常怎麼練歌?「我都在心裡默默跟著唱,因為日常生活的情況,不允許我大聲唱歌。」至於回到戲外:為何是台北?又是什麼在抽搐?這則是夫子自道,解釋隨人了。

(文/張硯拓)

電影文字工作者,專注於紀錄片評論,遊走大小國際紀錄片影展,現為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策展人,著有《景框之外:台灣紀錄片群像》一書。

張硯拓,影評人、《釀電影》主編,經營【時光之硯】13年,曾任香港電影節費比西獎、女性影展、高雄電影節評審,並常舉辦講座。著有電影散文集《剛剛好的時光》。影評散見《新活水》、Yahoo電影、《週刊編集》、BIOS Monthly及方格子等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