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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29

Po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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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愛熨貼死亡與家:《我的三順阿嬤》

「如果活著沒意思了,那我寧願走向死亡。」

日記翻開,南韓導演李素賢緩緩回憶起兒時與阿嬤的生活歷程。那是 2013 年的夏天,正在找工作的孫女李素賢,突然接到家裡通知——高齡93歲的阿嬤企圖服安眠藥自殺,且被診斷出有自殺傾向。滿是擔心的她決定放下手邊工作,驅車趕往阿嬤的住處和順郡探望。

阿嬤,對於孫女素賢而言,是生命中比父母更重要的家人。小時候,因她的父母皆需在外工作,無暇照顧女兒,而將她託付給阿嬤照料,這段祖孫親情關係也因此變得密不可分。當她得知此段訊息,第一時間無法理解,從小到大照顧她、愛她的阿嬤為何想急於離開人世?於是,她帶著一份既擔憂且勇敢直面死亡的心情,用攝影機記錄,拜訪遠在他鄉最親愛的阿嬤。

我的三順阿嬤》的初衷是希望記錄她與阿嬤相處的餘下時光,但透過手持攝影機,畫面所呈現的不再只是阿嬤的身影與面孔,鏡頭就彷若是孫女的眼睛,真切地流露出孫女是如何看待她所愛的阿嬤。也許是一個看似「失敗」的出框鏡頭,或是一次不在意鏡頭飄忽的晃動,當一顆顆自然隨意的鏡頭拼貼,不管是幫阿嬤從冰箱中拿出飯菜,或為她細心打開酒瓶。孫女與阿嬤之間的日常互動,不再因「拍攝」而有所侷限拘謹,反而讓影片呈現最真誠的生活本身。

但隨著相處時光的流淌,觀眾會漸漸發現這位阿嬤其實非常開朗,樂於與孫女分享昔日趣事,在拜訪中笑聲也從未間斷,她更享受每天的規律生活,上街與街坊鄰居談天,為即將回家的大兒子準備飯菜。縱使身體已年老皮皺,行動也不如以往,但臉上所露出的絲絲笑容與健談言行,似乎感受不到內心對死亡的渴望。

所以,阿嬤為何想擁抱死亡?

在影片開頭之初,孫女素賢其實一直避與阿嬤談論死亡的問題,一方面她內心不願意失去這最親愛且撫養她成長的親人,另一方面也害怕再次勾起阿嬤不安的情緒。直到一次她鼓起勇氣直面死亡,問道:「阿嬤,你為何想自殺?」阿嬤看著她輕輕地回應:「因為活著沒意思,我活得夠久,也是時候離開了。」

阿嬤選擇死亡的出發點,並不是出於自私,而是僅僅想讓在外打拼的子女們,省下一顆擔憂煩擾的心。不讓兒女因她的病痛焦頭爛額,也不想花他們辛苦賺來的錢,去安養院安享晚年;甚至她拒絕前往與兒女同住,只想要靜靜地住在這熟悉的大屋中。在她企圖自殺的那一刻,桌上還擺放著一筆舉辦葬禮的費用,似乎也提醒著家人們:不用再為我操心,我很好,只是不想再加重你們的負擔了。

我的三順阿嬤》拋出的正是一種對家人關心照料的反思。多數時間,人們可能只忙於眼前工作,在快速流動的城市裡,忘卻了溫暖直接的人際互動。當金錢物質成為唯一目標,卻忘記最重要的親人,再也無法撥空,陪伴獨自居住的年邁長者,甚至只是一句噓寒問暖。阿嬤的「自殺」,為這忙碌的家庭生活敲了一記醒鐘,縱使逢年過節闔家團聚,但家人之間是否真正在乎過彼此最真實的想法,關切他/她的身體健康與生活狀態?

導演李素賢以拍攝作為祖孫溝通的媒介,通過顆顆充滿愛的鏡頭,不僅仔細端詳年邁阿嬤的面容,也聆聽她心底最私密的想法,更藉由鏡頭透露出家庭三代間的看法——當母親輩的親人們急於為阿嬤提早空出陵墓,在祭拜天國阿公時,希望能讓他快點早日「帶走」阿嬤。面對死亡,從阿嬤選擇撒手的篤定、母親的無奈與祈求,到孫女一心想挽留阿嬤的存活,不僅都讓他們重新反思「家庭」的定義,也更重視生命的渺小可貴,珍惜眼前所愛之人。

愛,其實很簡單,它或許只是一句關心的問候、一趟簡短的拜訪,或是一次互相了解的陪伴。而自殺帶來的死亡陰影,也從不是無藥可醫的疏遠關係,就如同素賢拍片的初衷,讓她最深愛的阿嬤知道,這世上仍有不想你離開,且在乎你、愛著你的家人。

2015年夏天,是影片拍攝跨足的第三年,面對大兒子死去傷痛而酗酒的阿嬤,身體也在親人照顧下逐漸復原。本該劃下生命句點的92歲,也活到了94歲。而原本死亡的念頭,經過孫女的一次次拜訪後,已慢慢從心中消失。再一次於河堤旁的戶外散步,一步一步向生活前行的阿嬤,看著美景展開笑顏與孫女談心。這是電影尾聲的對話,也是阿嬤對孫女所許下的親情承諾:

「答應我,你一定要活到這部電影拍完喔!」
「好!」

本名馬曼容,1995年生,台北人,著有PONY WORLD粉專與部落格。生活離不開電影的骨灰級影癡,樂於挖掘冷門佳片,希望能以文字記錄一切自我觀察,文章散見於各大媒體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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