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讓原本疏離的一家人重新靠近。兒子失去行走能力，失業的父親開始承擔照顧責任，母親努力維繫家庭，而年幼的女兒則在家人的變故中逐漸長大。由李芸嬋執導的《有用的人》，描繪一個平凡家庭如何在失去與獲得之間，重新理解彼此的關係，以及一個人的價值究竟該如何衡量。
電影獲得第 31 屆釜山國際影展最佳導演獎，英文片名卻叫做《To Be Ordinary》，意即「成為平凡的人」。李芸嬋在釜山接受韓國電影雜誌《Cine21》訪問時談到，片中的家人遭遇失能、失業與關係斷裂，在外界眼中似乎無法證明自己的價值，卻仍努力想成為平凡的人。她也反問：「有些人光是活著就已經很辛苦了，難道我們不能對他人多一點寬容嗎？」
在金馬影展映後座談上，劇組分享了一件有趣的事。他發現影廳門口寫著「有用的人可以進場」，便笑說：「太好了，那沒用的人就慘了。」全場笑成一片。這個玩笑恰好呼應了電影的提問，而台上演員分享的生命經驗，也讓電影中的家庭故事有了另一層意義。
「在影片裡，我們好像合影在同一個畫面裡。」
梁修身與兒子梁正群在《有用的人》中同框演出，但現實生活裡，兩人的父子關係曾經相當疏離。梁修身坦言，過去有許多心裡話從未真正說出口，直到兒子寫下《修身與我，有時還有小牛》，才讓兩人有機會重新理解彼此。
當時梁正群不敢讓父親看原稿，最後被梁修身硬要了過來，自己則躲到花蓮，以為父親讀完會大發雷霆。沒想到梁修身看完後，反而開始反省自己多年來的教育方式是否太過嚴厲。等兒子回家，兩人才心平氣和地談起過去。
這份轉變也延續到電影拍攝現場。李芸嬋回憶，有場戲劇本只寫父親在包水餃，沒有安排兒子的動作。梁正群聽完父親說話後，自然而然坐下來一起包水餃。這個不在劇本裡的互動，讓她覺得十分動人，便決定保留下來。
梁修身說，父子倆已經很久沒有合照了，「在影片裡，我們好像合影在同一個畫面裡。」
被問到是否後悔成為父親，他說從兒子出生開始就沒有後悔過，也告訴兒子不准後悔，反正彼此都沒得選，「我們就一直演下去吧。」
「每次試鏡都做到一百分，這樣如果沒上，我才可以接受。」
電影裡另一對父子，由楊一展與謝展榮飾演。有趣的是，楊一展二十多年前與謝祖武合作時，謝展榮還在媽媽肚子裡。這次在釜山影展，謝祖武特地飛去看兒子的演出，楊一展看見多年好友，當場紅了眼眶。
謝展榮曾獲得金鐘獎最具潛力新人，戲與戲之間卻仍經常打工。他做過演唱會及大型活動場務、搭過舞台，幾個月前還在科技公司的活動現場工作，偶爾會被人認出來。有次劇組在製片家聚餐，燈具故障不停閃爍，他竟直接從口袋拿出工具，把燈拆開修理。
李芸嬋分享，第一次見到謝展榮時，他說自己什麼都沒準備，聊到後來才知道，為了詮釋片中的身障者角色，他早已向學校借來輪椅，與同學在台北市生活兩三天，試著感受輪椅使用者如何移動、如何觀看世界。李芸嬋忍不住笑說，這樣還叫沒準備。
被問到是否特別想爭取這個角色，謝展榮說，他每次試鏡都會做到自己的一百分，「這樣如果沒上，我才可以接受。」
「沒有喝過那個水，你無法感受後面是苦還是甜。」
楊一展在片中飾演陷入中年危機的父親。他分享，電影在日本放映後，有位觀眾不斷追問角色隨身攜帶的包包究竟裝了什麼，以及為什麼反覆做出那些動作。
楊一展猜想，對方或許自己也是一位父親，承擔了許多難以說出口的壓力，才會想透過角色確認自己的處境。
談到表演與生命經驗的關係，三個月前剛經歷母親離世的楊一展感觸尤其深刻。他認為，演員的人生與表演是生命共同體，「沒有喝過那個水，你無法感受後面是苦還是甜。」即使是痛苦，也可能成為表演的養分，只是吸收的過程並不容易。
李芸嬋回憶，拍攝時楊一展常在一場戲結束後，獨自坐在旁邊掉眼淚。她沒有急著詢問，只是靜靜坐在他身旁，等待他願意開口。
「每個人照到這面鏡子，可能會反射到自己，也可能想到別人。」
聯訪時，我問導演李芸嬋，人生中什麼時候最覺得自己沒有用。她想起剛生完孩子的那幾年。當時孩子晚上不睡，抱上一兩個小時仍毫無辦法，自己也無法休息，讓一向樂觀、相信凡事都能做好的她，第一次深深感受到無能為力。
這份經驗也與《有用的人》所關注的處境相互呼應。李芸嬋在釜山訪問中提到，電影裡那些看似難以理解的人物與選擇，其實來自她在現實生活中的所見所聞。拍攝過程中，她也逐漸理解那些原本無法認同的人，為什麼會做出那樣的決定。
她將《有用的人》形容成一面鏡子：「每個人照到這面鏡子，可能會反射到自己，也可能想到別人。」
當生活不再如預期，有些人努力扮演好父親，有些人試著理解家人，也有人只是盡力過好眼前的日子。電影沒有急著替這些人物判斷對錯，而是讓觀眾看見他們各自的無奈與選擇。或許比起追問一個人究竟有沒有用，更重要的是，我們是否願意理解他所經歷的生活。
文字 / 施俞如
劇照／翻攝《有用的人 To be Ordinary》臉書專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