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普照

耽溺爾爾Daniel2022/11/25

《陽光普照》描述一個特別的家庭：弟弟阿和因為犯下了加重傷害罪，進了少年輔育院；哥哥阿豪則是典型的乖寶寶，準備重考挑戰台大醫科。故事圍繞在兩個兄弟和爸媽之間的情感與互動，也發生了一連串的意外事件，讓這個家庭搖搖欲墜。 承襲了鍾導以往含蓄又不失驚悚的風格，電影畫面的一開始就是驚悚的砍手畫面。原來是阿和與人結怨，和菜頭一起去尋仇。本來以為阿和被關之後，這場風暴也就告一段落，沒想到這才只是剛開始。阿和的女朋友小玉突然出現在阿和家，而且已經懷了他的孩子。 從這裡我們便能窺見這個家庭的樣貌：琴姐冷靜地處理阿和捅下的簍子，作為一個母親，她對兩個兒子的愛是沒有差別的。而阿文只是保持沈默，不想再理會更多。他只能不斷地逃避、轉移自己的情緒，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大兒子身上，試圖在阿豪的成功中，找尋一些僅有的安慰。 電影裡有一個鏡頭十分諷刺，阿豪醒來，困在滿是被午睡包圍的補習班裡。這樣的情景似乎反覆地發生在台灣的升學現況，被填鴨學習束縛住的學生，何嘗不是在暗示著，這與阿和被囚在桎梏裡無異？阿文時常在嘴裡嚷著一句駕訓班的金玉良言： 「把握時間，掌握方向。」 這句看似鼓勵，實則壓力的話，成為了後續憾事發生的伏筆。 預告片裡有一句話很想讓人吐槽，那是阿豪傳給曉貞的簡訊中，其中一段的節錄： 「這個世界上最公平的是太陽，二十四小時從不間斷，明亮溫暖。」 這不免讓人覺得有些刻意的文藝電影腔，（而且超不符合邏輯，又不是住在北極），卻是在觀影之後最耐人尋味的一句話。那天阿豪和曉貞一起去動物園，陽光很大，曬得所有的動物都受不了，牠們都設法找了一個陰影躲起來。阿豪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他也好想只是躲在陰影裡，但他沒有。他只有陽光，二十四小時從不間斷，明亮溫暖，陽光普照。 身為一個好哥哥、一個好兒子、一個好學生，他必須時時被籠罩在陽光下，所有人都對他寄予厚望。但人永遠被曬在陽光的毒焰下，久了也會累、也會倦、也會無力。他不再繼續扮演著別人所希望的那個他，選擇結束了他的生命。 這個世界就像是一場集體洗腦，所有人都在告訴自己，要正向思考、要加油、要振作、要贏在起跑點。你必須積極、必須快樂，一切的負面和悲傷都不被允許。也許當我們累了的時候，不必加油也沒關係、不必變好也沒關係，讓自己可以找到一處陰影躲起來，可以暫時逃避這個世界。 阿豪驟逝，阿和也總算是出獄了。他和小玉結婚後，一人兼職兩份工作。嘗試重新當個好兒子、學習當個好父親。但阿文還是無法釋懷、無法和阿和有任何的對話。於是他離家出走，表達他的壓抑與憤怒。他不斷地質問自己，是不是他哪裡做得不好，是不是他這個父親當的很失敗，今日才會淪得這種下場。 而琴姐則是一如既往的沈著，他帶著小玉學做頭髮，相信阿和會變得更好。這也間接地顯露了社會對母親的綑綁，阿文可以像個嚴父逕自離家，琴姐就不得不扮演一個壓抑的慈母，她必須堅毅，才能一片一片地拼回這個破碎的家庭；必須耐心地「拯救」小兒子、必須給大兒子做榜樣，連菸都要躲在廚房，邊燒開水邊抽。而這樣的理所當然，竟也合理到觀影的當下無法立刻體會。得要反覆地咀嚼，才知道原來不只是阿豪，電影裡，不，世界上的每個人，都有一個無法逃避的陽光。 後段的節奏轉為壓抑，阿和的好朋友菜頭此時出場了。事實上，菜頭是為了要幫阿和報仇出氣，才出手砍人，因此他被關的時間比較長。菜頭質問阿和為什麼出獄之後都沒有找他，這犯了菜頭的大忌，當年我義氣挺你，可你似乎已經改過向善，而我成了唯一的罪人。 菜頭要求阿和向立法委員的辦公室開槍、甚至要求他當中間人交易毒品。彷彿是為自己白白坐的牢，向他討當年的人情。阿和不想再與他有任何往來，但他無能為力。菜頭威脅他的家人，讓阿和又再一次掉入不可逆轉的輪迴。 在片中始終沈默的阿文，這一次，他決定為他的小兒子做些什麼事情。雖然他表面上不願意見到阿和，但他知道菜頭又回來找他麻煩。他暗中跟蹤阿和，想要盡他最大的努力幫忙他。一天，菜頭又來阿和的洗車廠，他們開著客戶的名車出去。阿文在背後跟著，看到菜頭獨自一人站在車外抽菸，阿和則被指使，走進了路旁的小徑。 阿文沒有時間思考，他的直覺告訴他必須行動。他踩下油門撞死了菜頭，並把他棄屍在草叢裡。他用了最極端，卻也幾乎是唯一的方式，讓阿和得以恢復寧靜的生活。 《陽光普照》的英文譯名《A Sun》，是一個非常高竿的隱喻，意指《A son》。阿文在指導駕訓班學生的時候，常聽到那些婆婆媽媽問他：「陳先生，你有幾個孩子啊？」以前他回答一個，因為他不願意承認阿和這個孽子是他的兒子；到了現在，他還是回答一個，因為，他真的只剩下一個了。 電影的最後一個鏡頭，是阿文和琴姐一同爬上無人的高山，在山頂上向她傾吐這個秘密。在電影的前半段，阿文是過於殷切的陽光，照得阿豪不得不找一處庇蔭：而後半段的阿文，是微弱但堅強的陽光，引導阿和在黑暗中找到光線。陽光的背後，必有陰影。而這樣的父親形象，似乎更符合「陽光」、更符合「普照」。 這絕對不是一個適合情侶共賞的電影。看完後走出威秀影城的，看著正午熾熱的陽光普照，心情是久久無法紓解，這樣的故事正是用一種最直接、最負面、卻也是最誠實的方式，描繪出家庭裡的矛盾與衝突，說出生命幽微的記憶和人性，回味起都是無盡的深刻。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HtWHKwx6K5o

【不正經影評】陽光普照｜許光漢有演的電影｜Dani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