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天鵝》裡的妮娜,為了成為完美的舞者,把自己一步步推向崩潰。十六年後,拍下這個故事的導演戴倫艾洛諾夫斯基,對完美有了不同的想法。
2026 金馬影展放映《黑天鵝》,戴倫親自來到台北,在 MUVIE TITAN 與觀眾聊了半個多小時。當晚有人問起,為什麼人會為了表演,把自己逼到走火入魔?也有人好奇,拍過這麼多關於執念的電影,他自己究竟執著什麼?
「沒想到台灣觀眾問的問題這麼私人。」他笑了一下,接著談起這些年來自己對電影、創作,以及生活的改變。
他說,年輕時的自己很嚴格,尤其拍攝前三部電影的時候,總希望一切都能精準地按照計畫發生。直到拍攝《力挽狂瀾》,他才開始允許更多混亂進入現場,也逐漸理解即興的力量。
「活在當下這件事本身,就有某種完美。在舞蹈裡,完美就在當下。」
從妮娜的執迷,到導演如今的體會,十六年的距離,讓同一個關於完美的問題有了另一種答案。
「喜歡芭蕾的人討厭恐怖片,喜歡恐怖片的人討厭芭蕾。」
《黑天鵝》其實花了十年才拍成。
故事最早從戴倫對芭蕾的好奇開始。他的妹妹從小學習芭蕾,但他一直不太理解那個世界。因此,第一次找娜塔莉波曼談合作時,他就告訴她,自己想拍一部芭蕾電影。
然而,好萊塢對這個想法並不感興趣。
「有個投資人跟我說,喜歡芭蕾的人討厭恐怖片,喜歡恐怖片的人討厭芭蕾,所以沒有人會去看。」
戴倫卻始終覺得,把兩種看似不相容的感覺放在一起,應該會很有意思。
故事的靈感來自不同地方,包括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小說《雙重人格》,以及編劇 Andres Heinz 原本設定在百老匯後台、帶有《彗星美人》情節的劇本。但真正讓這些元素接在一起的,是他為了研究芭蕾而去看《天鵝湖》。
他突然發現,故事裡原本就有黑天鵝與白天鵝,一個角色的兩種面貌。
「答案就擺在我眼前。」
劇本後來經過三位編劇之手。他笑說,第二位編劇最大的貢獻,就是想出了「Black Swan」這個片名,而大部分劇本最終由 Mark Heyman 完成。
「電影是限制做出來的。」
談到拍攝《黑天鵝》的過程,戴倫想起一連串無法照原本計畫進行的事。預算有限,很多人拒絕合作,場地不願意借,安全規定也讓某些原本想拍的畫面無法實現。
「電影是限制做出來的。」他說,「你得把限制變成優勢,這是祕密。」
他認為,創作者不可能一直和現實對抗。接受手上只有這些資源之後,就得開始思考,在現有條件下能把作品推到什麼程度。
《黑天鵝》的鏡頭幾乎始終跟著妮娜。戴倫說,這其實是很簡單的一種拍法。只要跟著角色,一刻一刻感受她正在經歷的事,許多選擇就會自然浮現。房間該長什麼樣子、攝影機該放在哪裡、燈光該怎麼打,都可以從她的處境出發。
「選擇拍一部非常主觀的電影,其實是一種作弊。」
他半開玩笑地說,自己需要想像的事情變少了,因為角色已經替他想像了。
為什麼《黑天鵝》讓有些觀眾害怕,有些觀眾卻笑個不停?
一位觀眾提到,《黑天鵝》多年來受到世界各地酷兒觀眾的喜愛,甚至被視為經典,想知道戴倫當年是否有意識地在拍攝 camp 風格的作品。
戴倫說,他的很多電影其實都很接近通俗劇,充滿極度高漲的情緒。通俗劇與 camp 在這一點上很相似,但對他而言,差別在於角色是否意識到自己正在表演。
「我要的情緒,要從角色的故事裡面長出來。」
他不希望演員因為知道某個場面很荒謬,就刻意把它演成笑話。他坦承自己從小受到 John Waters《粉紅火鶴》的影響。當年剪接《黑天鵝》,看到妮娜從身上拔出羽毛,或用門夾住母親手指的段落,剪接室裡的人笑得停不下來。
至於片中腳向後折斷的畫面,片廠覺得太過頭,要求他剪掉,他為此和對方大吵一架。
「是太過頭了,但我知道電影需要走到那裡。」
觀眾的反應,也隨著放映場合而變化。
《黑天鵝》當年是威尼斯影展的開幕片。在那個正式的黑領結場合,戴倫坐在緊張不已的娜塔莉波曼旁邊,隔了兩個位子就是義大利總統夫人。
後來到了費城,他與賓州芭蕾舞團的舞者一起看電影,全場卻笑成一片。他說,那就是自己坐在戲院裡會有的反應。
巡迴最後來到麻州的同志小鎮普羅溫斯敦。John Waters 本人也是電影的粉絲,戴倫還遇見一位觀眾,已經把娜塔莉波曼飾演的黑天鵝刺在身上。
同一部電影,有人看到藝術家的自我折磨,有人看到恐怖片,也有人在那些誇張得近乎荒謬的情節裡找到樂趣。
戴倫在映後也提到,《黑天鵝》的音樂劇版本已在波士頓 A.R.T. 劇院試演,預計於 2027 年登上百老匯。這個計畫同樣發展了十年,由他擔任製作人。
「它是電影,又不是電影,是全新的東西。」
「我現在努力執著的,是感激每一個能做藝術作品的時刻。」
映後座談最後,話題又回到了創作者自身。
戴倫提到,拍攝《力挽狂瀾》時,他開始讓更多不可預期的事情進入電影,也學會對眼前發生的一切保持開放。過去總希望掌握所有細節的他,如今更願意接受創作過程中的不確定。
至於現在還有什麼值得自己執著?
「我現在努力執著的,是感激每一個能做藝術作品的時刻。恐懼和挫折出現的時候,試著呼吸。」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它們通常在早上喝咖啡之前出現。」
恐懼和挫折依然會來,他也還在學著與這些感覺相處。
回頭看《黑天鵝》,妮娜拼命想成為完美的舞者,直到最後一刻才覺得自己終於做到了。十六年後,創造出妮娜的導演,卻在拍攝現場那些原本想控制的意外裡,慢慢體會到另一種完美。
「活在當下這件事本身,就有某種完美。」
有人問他,這麼多年後重新觀看《黑天鵝》,會有什麼感覺。他說,重看自己的舊作品,有時候其實很難受。
但至少對這一部,他仍然滿意那個結尾。
「這部片的結尾挺好的。」
文字 / 施俞如
劇照/翻攝台北金馬影展官網